施令娴看着母亲为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唇角轻轻抿了抿。
她娘从前在边关,哪里会为这些后宅阴私烦心?
那时爹娘一同主外,赵姨娘打理家中,何等分明。
可自打入京,爹爹一房接一房地纳妾,曾经提刀立马、守城退敌的铁娘子,终究也被困在了这四方宅院里。
“若是不来京城,”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娘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这些后宅算计罢。”
施母闻,唇角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她的脸上随即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能在边关有过那样一段时日,娘已经觉得……十分有幸了。”
“娘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天下的女子,大抵都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说服女儿。
“你看到的娘亲,才是那个……个例。”
施令娴忍不住握住母亲的手,“娘难道就不想自己建功立业吗?”
“当年大峰县死守七日,是您带着铁娘子军和残余的驻守边军豁出命去才守住的。可到头来,功劳全记在爹头上。”
“您拥有的,不过是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去。”
她的眸色暗了暗,声音也低了下去,“如今您困于后宅,心里……当真甘心吗?”
施母的眼睫快速颤了下,眸色倏地一暗,仿佛一抹光亮在其中一闪,又迅速湮灭。
“没什么甘心不甘心的。”
她别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若不是嫁给你爹,我也没有机会组成铁娘子军。”
“我的命……向来如此。”
施令娴攥紧了指尖,她如何能认同。
她爹懦弱无能,若非当年是她娘死守,大峰县早破了。功劳是他的,他升迁了,她娘却连个名字都没有。
不公。
真不公。
她望着母亲,唇角抿紧,“我从小看见的是不落男儿,能退敌的铁娘子。如今您却要劝我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主母。”
若不是亲眼见过天地,她又怎会甘心囿于方寸?
施母沉默良久,终于转回视线,深深望进女儿眼里。
“娴儿。”
施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明白,可是……”
她顿了顿,唇角微动,像是咽下了说不出的苦,“世间不容,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本事,到头来……一切皆是徒劳。”
施令娴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母亲又何尝没有挣扎过?
可世间便是如此不公。
女子和离需丈夫点头,处置私产需丈夫首肯,连豁出性命挣来的战功,也能被丈夫轻轻巧巧收入囊中。
在边关,她爹吃着娘亲的功劳;入了京,他还想吃着女儿的安稳。
她爹这顺遂得意的一生,不过只因为,他是个男子。
而女子的一生,从出生那刻起,路便窄了。
窄到只能依附着另一个人的姓氏,活成他功劳簿上的一笔,或是他后宅里的摆设。
她看着母亲眼角细细的纹路,忽然觉得心头那簇火,连同母亲的,一起燃得更烈了。
施母只待了半日就回去了。
暮色四合时,陆子征下衙门回府。他本不想去秋棠苑,路过月洞门时,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