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满挑的饼，比陆野的脸还大。

“明早挑。”陆野提醒他。

“先看看，省得明早挑慢了。”

饼摊的老妇将竹帘放下半幅，隔开他伸长的脖子。石满只好退回来，伸腿时牵到膝头，嘴角一抽，没再去看那张饼。

两人在陶竞铺后租了半间堆草绳的屋，各付一枚钱。陶竞先说空地方不值钱，等晏迟问那能否白住，他便指着屋顶，说前日才换过草，漏不着人。石满仰头望了一圈，把铺草往离墙远的地方拖了拖。

屋里没有锅，两人又各花一枚买碗豆汤。陆野将一张干饼泡软，热汤入口时，才发觉自己从仓门前到现在，背上的汗一直没干。石满吃得更快，空碗搁下，伸手拨着膝头的碎布，脸色又苦起来。

皮破了一小块，干血黏着裤里。陆野端水给他，自己到门外站着，听他一边慢慢浸湿，一边骂那块石阶，又不许陶竞来瞧。

晏迟走到门口，问他明日还留不留。

陆野先摸出两枚钱，递过去。

“试纸的。”

晏迟看了看他掌心，接走一枚，又从他指间取出另一枚。陆野原想等他说不必了，见他真收，心里小小一疼，却把剩下的钱扎得更紧。

二十一枚，还够回去。

“明天看火。”陆野说，“不往仓里走了。”

晏迟点头。他在岩梁口有一批皮货等换封，原本明日就往北，陶竞新纸却被旧仓的事吓得不敢交；另找封货的人，得多绕一条沟。

陆野抬头：“你也怕他的纸？”

“我怕我的手不够再给你救一回。”晏迟抬了抬伤腕，没笑，“你要回来找我，午前去北口。我到时若走了，会跟老田留话。”

陆野没答应跟他走。晏迟也没劝，只朝灯上望了一眼，转身离开。那眼神让陆野忍不住挪脚挡了半边门，又觉得这样太显眼，便弯腰去端地上的水盆。

他捧到左手一酸，才想起来盆里是空的。

石满在屋内叫他，把擦过血的水端走。陆野这回总算有事做，不必站在门口猜别人还想不想买灯。

夜深后，陶竞前屋的刮纸声也停了。

陆野将泥瓶用布垫在墙根，瓶口向上，又把两片旧纸放到另一边。小小的瓶子很沉，他放下以后，手还在上头压了好一会儿。

回程有一天的路，路上若遇雨，若跌跤，若纸和泥都沾到身上呢？这念头冒出来，他便从草绳里拣了几根结实的，替瓶子编了个松兜，挂上墙钉又取下，最后放回脚边。

石满看他忙：“还要抱着睡？”

陆野把被褥往瓶子旁挪了一点，没有接话。

石满也没闲着，解下猎刀，拿拇指顶了顶松动的柄尾。陆野这才看见，那道缠柄的麻线已经磨断了一截，刀柄一用力，就在掌里轻轻转。

“明早先找人给它加个箍。”石满说。

“不买大饼了？”

“看价。”他将刀搁在腿边，摸出剩下的三枚钱，排开又收起，“能剩一枚就买。你别又看着我吃。”

陆野本想说能分自己半张，话到嘴边，听他这样一堵，只好转头拿布擦瓶底。过了一会儿，石满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泡软的饼边，问他还吃不吃。他接过来，没说方才那个没能说出口的半张。

灯已添过油，白尖很稳。他今晚没有继续喂泥，救仓时留下的黑屑仍搁在瓦上，原先泛湿的红已经没了。陆野用左指拨了拨瓦边，忽然想起两次热力退去后，自己都像用空了肚子。

“我想站会儿桩。”他说。

石满正要躺，撑着肘抬起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