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后那条路，已经认不出来了。

陆野踩上去才发现，原来并排能走两人的土坡，中间拱起一道脊。碎瓦埋在灰里，他不敢用那只光脚踩实，只好侧着身，一步一步挪。石满走在前头，见他慢，回头催了一声，自己却也被半截门槛绊住，险些跪下。

胡六在后面喘得厉害。

三个人到了庙墙下，谁也没喊。风里有烧焦的木味，掺着灶灰受潮后的气味，神像那只摔断的手掌横在门边，指头比陆野胳膊还粗。

方才差点拍死他的，就是这个。

他绕开，忽然听见有人咳嗽。

石满抢先跨进去，脚下的瓦片哗地滑开。他扶住半堵墙，冲里面喊：“祝禾！”

里面没有回应。

胡六也喊，第二声才喊出个囫囵名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荡了一圈。陆野顺着残墙往后看，瞧见一角熟悉的白衣，压在倒下的香案旁边。

祝禾面朝下趴着，一条腿伸进木梁底下，手里还攥着铜铃。

陆野刚蹲下，祝禾忽然一抬胳膊，铃铛撞上香案，叮地一声，吓得他整个人往后缩。

那只手无力地落下。

“活着！”陆野叫道。

石满赶来扳他的肩，祝禾喉头挤出一点气，疼得蜷起了身。胡六赶紧拦住，自己蹲下来掀衣摆。灰尘下的一截梁木压住裤脚，裤子缠进几枚翘起的木钉，腿未必全在梁底，却给布扯得紧紧的。

“割。”胡六说。

石满抽刀时手有点急，刀尖先扎进了地。祝禾动了一下，陆野便按住他的肩，连声道别动。话才说两遍，自己先觉得这口气像祝禾在祭前教训人，赶紧住嘴。

刀割开裤腿，露出擦得血糊糊的小腿。石满拉了一下，人没出来，才发现另一片衣摆还压在案脚下。

“这边也有。”陆野说。

石满抬头看他，满眼都是烦躁，刀柄却已经递过来了。

陆野接刀，刃口在眼前晃。他手掌刚烫过，握紧便疼，只能把刀平贴着案脚，一点点锯那块布。白衣下面还套着旧灰衫，针脚密得很，他割了半天才断。

胡六一只手帮不上大忙，便把肩膀顶进案底，用背往上拱。案子动了少许，石满趁机拉人，祝禾终于滑了出来。

三个人坐在尘土里喘，谁也没先说话。

祝禾睁着眼，嘴唇干裂，视线从陆野脸上移向胡六，又越过两人，落到神像的位置。

那里只剩下两条盘起的腿。

他忽然挣着要坐起来，石满没扶稳，差点被他撞翻。

“铃……铃。”

陆野把掉在地上的铜铃捡起，放进他掌心。祝禾却推开他的手，盯着香案下面。

陆野循着看过去，灰里埋着一面小木牌。平日供在神像脚边，每逢祭日，祝禾总要擦得一丝灰也不见。

他伸手捞出来。木牌正面裂了一道，飞羽二字从中间断开，红漆蹭得满手都是。

祝禾看见那道裂口，脸上的急切一点点退下去。他捧着牌子，拇指沿裂处摸了很久，张嘴，却只发出两声带气的干响。

陆野蹲在一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胡六开口了。

“山神没了。”

祝禾的手指停住。

“头都叫人提走了。”

石满猛地瞪了胡六一眼。胡六却没看他，只把嘴边的灰擦掉，继续道：“粮还在下头，你活着，我们就来问你一句，这粮——”

“都什么时候了！”石满打断他。

胡六抬起伤手，脸色难看得很。他忍了忍，把手放下：“我推上来三趟。现在守粮的是我，问也是我，不问，回头谁来替我挨骂？”

石满噎住，扭头望向庙外。

陆野忽然明白，胡六不光在护一袋粮。

可祝禾像没听见。他只望着自己掌心的木牌，肩膀轻轻抖着，过了很久，才把铃铛扣到胸前。

“再敲一遍。”他说。

胡六抿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