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顺手。”
钱医生大概觉得凌晨三点半不是开玩笑的时间,稀里糊涂应了声就挂了。
十分钟后钱医生一路小跑到留观区,查了体看了片子,二话不说开始办住院手续。“化脓的可能性很大,阑尾根部水肿明显,今晚就开。”
凌晨四点二十分,老马被推进了普外科手术室。
陆远洲和苏婉仪站在急诊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着,地上还残留着不知道哪个患者家属打翻的半杯豆浆的痕迹。
苏婉仪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闷声说了句:“老板,我错了。”
“错在哪儿?”
“没有追问疼痛转移史,直接被外院的诊断带跑了。”
陆远洲看了她两秒:“知道就行。回去睡吧,明天晨会讲这个病例。”
苏婉仪走了之后陆远洲在走廊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钱医生中间出来过一趟喝水,路过的时候跟他说了句:“打开一看,化脓性的,根部已经有穿孔苗头了,再拖半天弥漫性腹膜炎跑不了。陆主任,你们肝胆外科连阑尾都管,我们普外还有活路吗?”
陆远洲没理他,起身回了七楼值班室眯了两个钟头。
早上七点四十五,晨会。
工作间里坐了一圈人,沈一鸣、张明辉、周宇、苏婉仪、田锐,新来进修的方远也搬了把椅子挤在角落里。陆远洲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捏着支蓝色记号笔。
“昨晚急诊的病例,苏婉仪来讲。”
苏婉仪站起来,把病例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自己差点请消化内科会诊的判断失误也没藏着掖着。讲完之后脸红了一阵子,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得龇牙。
陆远洲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张简图。
一条粗线代表脊髓,旁边分出几条细线标注了t10、t11、t12皮节。阑尾的内脏传入神经沿着t10走,跟胃的传入纤维汇合在同一节段。
“阑尾炎早期,炎症还没刺激到壁层腹膜,疼痛信号走内脏传入通路,大脑分不清是胃疼还是阑尾疼,一律投射到t10支配的上腹部和脐周。”他在白板上用箭头把通路标出来,“等到炎症穿透阑尾壁刺激了壁层腹膜,躯体痛通路启动,疼痛才会精确定位到右下腹。这个从模糊到精确的过程就是转移痛。”
他放下笔,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三个最常见的牵涉痛陷阱。第一,刚才讲的阑尾炎上腹痛,外院当胃炎治了两天差点给人治成腹膜炎。第二,胆囊炎的kehr征,炎症刺激膈肌,痛觉沿膈神经传到c3到c5,患者会告诉你右肩膀疼,你当肩周炎治就完了。第三,急性胰腺炎放射到左腰背,被当成肾结石的不计其数。”
田锐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响。苏婉仪低着头也在记,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大概每个字都在往心里刻。
“所有急腹症患者,第一句话永远问最开始疼的是哪儿,后来疼痛有没有挪过地方。”陆远洲把笔帽盖上,“这一句话能帮你排掉一半的误诊。”
晨会散了之后,方远没有马上走。他在座位上磨蹭了几秒,等别人都出去了才站起来走到陆远洲跟前。
“陆主任,”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附属二院三年,晨会从来没讲过这么细的东西。最多念两页指南就散了。”
陆远洲正在擦白板,头也没回:“那你下周开始,每周负责准备一次病例教学。自己讲一遍比听十遍管用。”
方远愣了一下,应了声“好”,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迎面碰上了端着两杯豆浆往回走的沈一鸣。沈一鸣把其中一杯递给他,低声说了句:“老板交代的事别打折扣,他记性好得吓人。”
方远接过豆浆点了下头,回进修生值班室的路上把杯子攥得紧了些。
工作间里陆远洲刚擦完白板,周宇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
“老板,您邮箱里有封新邮件,acr影像信息学委员会的正式任命函。”
陆远洲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看了看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把任命函折好搁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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