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赶到急诊的时候,周宇已经先一步到了。
男童蜷在病床上,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母亲蹲在床边抓着孩子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陆远洲走过去,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
“体温多少?”
周宇翻开刚测的记录。“三十九度二,腋温。脉搏一百二十八次。”
陆远洲掀开孩子的衣服,手搭在肚子上按了几个位置。孩子哼了一声,缩了一下。
“有轻度压痛,没有反跳痛。”他松开手,“血常规出了吗?”
周宇摇头。“刚抽的血,急查,估计还要十来分钟。”
陆远洲转头看了眼男童的精神状态。孩子虽然难受,但意识清楚,还能认出他,含含糊糊叫了声“医生叔叔”。
十二分钟后,化验结果送到了。
周宇拿着报告,脸色不好看。
“白细胞一点八,中性粒细胞绝对值零点六。”
陆远洲接过化验单扫了一眼。
crp六十八,降钙素原零点四二。血小板八十七,还没掉到危险线以下。
他把化验单递回去。
“典型的化疗后骨髓抑制合并粒缺发热。”
周宇点头,但还是追问了一句。“不考虑腹腔感染?”
“腹部体征不支持。”陆远洲说,“没有肌紧张,没有反跳痛,肝脏叩痛也是阴性。更可能是呼吸道或者血流感染,具体来源等培养结果。”
他说完转身对周宇交代。
“第一,双侧双瓶抽血培养,同时留尿培养。第二,经验性抗生素上头孢哌酮舒巴坦,联合阿米卡星,注意阿米卡星要按体重算剂量,这孩子才三岁。”
周宇飞快地记。
“第三,皮下注射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每天一次,推中性粒细胞上来。”
陆远洲停了一下。
“第四,每四个小时测一次体温和血压。血压一旦低于同龄正常值的第五百分位,立刻通知我。”
周宇写完抬起头。“如果四十八小时烧不退呢?”
“升级方案。”陆远洲说,“加万古霉素覆盖耐药球菌,必要时请感染科会诊调整。”
周宇应了一声,转身去下医嘱。
母亲在旁边听了半天,只听懂了“化疗”“骨髓抑制”“感染”几个词,脸上全是恐惧。
“陆主任,我儿子……会不会有事?”
陆远洲蹲下来,和她平视。
“粒缺发热是化疗最常见的副作用,不是意外。”他的语气很平,“这就好比打仗的时候免疫系统去后方休整了,细菌趁虚而入。我们现在做的事情就是派抗生素上前线顶住,同时用升白针把免疫系统喊回来。”
母亲眨了眨眼。“那能顶住吗?”
“大多数情况下能。”陆远洲说,“但我不能给你打包票,所以才要密切监测。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别慌,孩子看到你哭会更害怕。”
母亲使劲擦了把脸,点了点头。
“我不哭了。”
陆远洲站起来,在床边又待了一会儿,确认第一组抗生素开始输液后才离开。
走到走廊里,周宇凑上来,压低声音。
“老板,这孩子本来就在化疗,硬化性胆管炎刚控制住,现在又来一个粒缺发热。”他犹豫了一下,“会不会太折腾了?”
陆远洲脚步没停。
“化疗就是这样,不可能风平浪静。关键是每一关都接得住。”
周宇没再说话。
凌晨两点,陆远洲在值班室的行军床上醒了一次。他拿起手机看了看,周宇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第二次测温三十八度八,血压正常。
还在烧,但没有恶化。
他回了个“收到”,又躺下了。
次日清晨六点半,陆远洲去病房看了一眼。
男童还在睡,脸上的潮红退了一些。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周宇在护士站守了一夜,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最新体温三十八度三,比昨晚低了快一度。”他翻开记录本,“凌晨四点血压有过一次波动,收缩压掉到七十五,但十分钟后自己回来了。”
陆远洲接过记录本仔细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