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鸣的吸引器在出血涌出的瞬间就怼上去了。

但血来得太快，吸引器清掉一片，旁边又冒出一片。鲜红色在放大镜的视野里扩散，整个分割面变成了一个浅浅的血池。

“负压加大。”陆远洲的声音很平。

沈一鸣把吸引器负压调高一档，管口对准出血最猛的位置。血被吸走的同时，陆远洲看清了出血来源分割面右侧，一根直径不到零点八毫米的肝动脉小分支被超声刀的热效应波及，管壁破了一个针尖大的口子。

不是副分支。跟副分支无关。

他用双极电凝夹住那根小动脉，轻轻一点。

出血停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赵德良的后背已经湿透了。他从陆远洲的侧后方看过去，完全没看清出血来源在哪，只看见血涌上来，然后又没了。

“副分支没事吧？”他问了一句。

陆远洲没回答。他把超声探头贴上去扫了一遍。

蓝色信号线。连续。稳定。流速波形正常。

“没事。”

赵德良吐了一口气。

陆远洲重新拿起超声刀。功率保持在最低档。

距副分支外壁三毫米。

他没有继续用超声刀往前推了。这个距离上，超声刀的热效应半径可能波及到副分支的管壁。零点八毫米的小动脉扛得住热损伤，两点一毫米的副分支——不能冒这个险。

“分离钳。”

换钝性分离。分离钳的钳尖伸入肝实质，沿着副分支外壁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钝性拨开组织。不用电，不用热，纯靠机械力把肝实质和血管壁剥离开。

速度比刚才又慢了一倍。

一毫米。

再一毫米。

分离钳的钳尖碰到了一层薄薄的纤维鞘。那是副分支外面包裹的结缔组织，像一层保鲜膜一样贴在管壁外面。

陆远洲沿着纤维鞘的表面走。钳尖不穿透这层膜，只在外面滑行。

沈一鸣在旁边看着，大气不敢出。他练了两周拉钩，对微操的难度有了切身体会。但陆远洲现在做的事情，比拉钩难了一个数量级。

在一个七个月大婴儿的肝脏深处，用分离钳的钳尖沿着一根两毫米粗的血管外壁游走，把它从周围的肝组织中完整剥出来，同时不能戳破管壁，不能拉扯根部，不能有任何多余的力。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在考验人手能不能精确到零点几毫米的级别。

分离钳绕着副分支走了半圈。

陆远洲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走另外半圈。

五分钟后，副分支从分割面上完整地显露出来了。管壁光滑，没有破损，没有夹痕，连外面那层纤维鞘都是完整的。

像从泥土里挖出一根完好无损的根须。

陆远洲把副分支轻轻推向妹妹那一侧，用一小块止血纱布垫在下面保护。

“超声确认。”

沈一鸣递探头。屏幕上，副分支的蓝色信号依旧在跳。流速波形跟手术刚开始时的基线数据几乎一模一样。

赵德良这次没问“没事吧”。他亲眼看到了。

陆远洲继续完成分割面最后一段肝实质的离断。绕过副分支之后，剩余的部分没有重要血管，超声刀恢复正常功率，推进速度回到常态。

十二分钟后。

最后一刀落下。

共享肝脏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