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九点，一个瘦高的老头被轮椅推进了门诊诊室。

推轮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护士服，显然是从自己单位直接赶过来的。

陆远洲一看便知，这是同行家属。

“陆主任。”女人把轮椅停稳，声音有些发紧，“我爸周建国，六十一岁，三个月前体检的时候系统就提示了，是我没逼他来。”

她停了一下。

“怪我。”

轮椅上的老周抬起头，干瘦的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

“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跑。当时啥感觉都没有，觉得那种人工智能提示不靠谱。”

陆远洲没在“谁的责任”上多说，直接拿起桌上已经调好的ct片子。

最新的增强ct是两天前在县里做的。

肝右叶肿块五点三厘米，动脉期明显强化，门脉期快速退出，典型的“快进快出”。

门静脉右支内能看到一条低密度充盈缺损，癌栓。好消息是还没长到主干里去。

afp一千二百。

陆远洲把ct放回桌上，看了老周一眼。

“情况我跟你说清楚。”

老周坐直了。

“肝右叶肿瘤五厘米出头，门静脉右支里有癌栓，但还没到主干。按分期算，iiia期。”

女儿的手攥紧了轮椅扶手。

“还能做手术吗？”

“能。但不能直接做。”

陆远洲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

“癌栓在门静脉右支里，如果直接上手术，术中翻动肝脏的时候癌栓可能脱落，跑到肝内其他地方种植。所以得先做一次tace，就是肝动脉化疗栓塞，把肿瘤的血供堵住，让它缩小，同时看看癌栓能不能跟着退缩。”

“四周后复查，如果癌栓退回到右支以内，再做右半肝切除，把肿瘤连着癌栓一锅端。”

老周听完想了想。

“成功率多少？”

“tace有效率大概六到七成。如果有效，后续手术的五年生存率三到四成。”

老周的女儿脸色白了白。

三到四成。

换句话说，就算一切顺利，五年后也只有不到一半的概率还活着。

老周倒是比女儿淡定。

“比不治强。”

“对，比不治强得多。”陆远洲说，“不治的话，中位生存期六到八个月。”

老周点了点头。

“治。”

“行，今天办住院。”

陆远洲开了住院单和术前检查申请，递给沈一鸣。

“联系介入科赵主任，尽快排tace。”

沈一鸣接过单子出去了。

老周的女儿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老周的女儿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陆主任，如果三个月前就来……”

“别算这笔账。”陆远洲没让她说完，“算了也回不去。把精力放在接下来的治疗上。”

女人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她毕竟是护士，见过的生死不少。

下午，陆远洲在介入科赵主任的办公室碰了个头。

赵主任看完ct，在灯箱前比划了两下。

“右肝动脉供血丰富，分支清楚，栓塞效果应该不差。碘化油加表柔比星乳化方案，你看行不行？”

“行。加用明胶海绵颗粒补充栓塞。”

“没问题。我排后天上午。”

两天后，tace如期进行。

赵主任经股动脉入路，微导管超选至右肝动脉，造影显示肿瘤染色浓密。碘化油乳化剂缓缓注入后，肿瘤区域的血管网被一点点堵死，血流随之中断。

最后补了一把明胶海绵颗粒。

复查造影，肿瘤染色几乎消失。

“堵得挺干净。”赵主任从导管台旁退下来，“接下来就看它争不争气了。”

术后陆远洲去病房看了老周一眼。

老爷子躺在床上，穿刺点压着沙袋，右上腹有点胀痛，但精神头还行。

“正常反应，今晚可能会发烧，不用怕。”

老周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