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洲回到工作间没急着关电脑，反而重新坐下来，把绿通系统后台又翻了一遍。

第十七例。

六十一岁，男性，靖远县人民医院常规体检。三个月前上传的腹部超声图像经ai模块分析，弹出了一条红色警示“肝脏占位，高度怀疑恶性，建议转诊”。

红色。最高级别。

按理说，这条提示应该像一颗钉子扎在接诊医生脑子里才对。

然而系统日志显示，接诊医生在弹窗跳出来的四分钟后，点击了“暂不转诊患者拒绝”。

然后就没了。

没有随访，没有电话回访，没有任何后续动作。

整个提示被干净利落地埋进了数据库深处。

四十天后，这个患者因为持续腹痛去县医院复诊。ct一出来，肝右叶五厘米肿块，门静脉右支受侵，癌栓已经长进去了。

从可能的早期，变成了中晚期。

四十天。

陆远洲盯着那条系统日志看了很久。

不是看不见，是看见了，然后关掉了。

他拿起手机，拨给范德明。

响了三声接通，那边明显刚睡着不久，声音含含糊糊的。

“陆主任？”

“你查一下三个月前你们超声室的门诊记录，有个六十一岁男性体检，ai标红了肝占位，被关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过了大约两分钟，范德明的声音再传过来，带着明显的尴尬。

“找到了。接诊的是小刘，刚轮转到超声室不到一个月的住院医。”

“他怎么处理的？”

“记录上写着，他看到ai提示后跟患者说了建议转诊的事。患者说自己啥症状都没有，不想折腾，就没去。小刘在系统里如实选了‘患者拒绝’，然后……就关了。”

范德明的语气越来越低。

“我们科室确实没有针对ai提示的硬性处理规定，全靠医生自己判断。”

陆远洲没说话。

范德明又补了一句：“陆主任，这事是我管理的疏漏”

“不是你的事，也不是小刘的事。”

陆远洲打断他。

“一个‘高度怀疑恶性’的红色警示，系统允许接诊医生一键关闭，不需要任何人复核。这个流程本身就有问题。”

范德明愣了一下。

“是系统的问题？”

“小刘的操作完全合规。他告知了患者，患者拒绝了，他如实记录。”陆远洲的声音很平，“但合规不等于合理。一个可能救命的提示，不应该这么容易就消失。”

挂了电话，陆远洲转头看向还在跑数据的林小禾。

“别跑了，过来。”

林小禾从代码里抬起头，一脸迷茫地走过来。

陆远洲把那条系统日志指给她看。

“你设计的提示弹窗，关闭逻辑是什么？”

林小禾扫了一眼，回忆了两秒。

“点击关闭，选择原因，确认。三步。”

“中间有没有上级复核？”

“没有。”林小禾的表情变了，“当时设计的时候考虑到基层人手不够，怕流程太复杂影响效率，就简化了。”

“简化过头了。”

陆远洲指着屏幕上那个“暂不转诊”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