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周，周三晚。陆远洲把那份病历抱回了宿舍。

四人间就他一个人，正好安静。他把五年来的所有影像资料按时间顺序在桌上铺开，一张一张地看。

患者叫周明远，三十二岁，货运司机。第一次发病是五年前，右上腹绞痛加高热，诊断急性胆管炎，做了胆总管探查取石。术后好了大半年，又犯。第二次住院，还是取石。第三次，本院收治，影像上看着胆总管是有几颗小结石，取了。

然后呢？出院四个月，又回来了。

陆远洲把三次的磁共振调到一起对比看。前面的医生都盯着胆总管里那几颗结石，没人往上游看。

他的目光落在胆总管和胰管汇合的那个地方。

有意思。

正常人的胆管和胰管，是在十二指肠壁内汇合的，共同通道很短，通常不超过五毫米。这样胰液和胆汁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可周明远这张片子上，两根管子过早地在十二指肠壁外面就合到了一起，共同通道明显偏长，汇合的角度也不对。

胰胆管合流异常。

这四个字一冒出来，前面所有对不上的地方，一下子全通了。

共同通道太长，汇合角度异常，胰液就会反流进胆管。胰液这东西腐蚀性强，长期浸泡着胆管壁，反复刺激，反复发炎结石只是这个过程里长出来的副产品。

你光取石，取一百次也没用。病根在合流异常，不解决这个，胰液照样反流，结石照样长，胆管炎照样犯。

治标不治本，说的就是这个。

陆远洲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很久。前世他见过好几例这种被当成单纯结石反复折腾的患者，最后拖到胆管癌变的都有。周明远才三十二岁，再这么取下去，迟早出大事。

他拿出纸笔，把自己的判断和依据一条一条列清楚。

第二天上午，读片会。

附一院肝胆外科的读片会规模不小，方耀明坐主位，底下坐着一屋子博士、硕士和进修医生。贺云松坐在方耀明右手边第一个位置。

按流程走到疑难病例讨论，正好排到周明远这一例。

一个博士先做了汇报，结论跟之前的会诊差不多考虑残余结石可能，建议再次探查。

“我有不同看法。”陆远洲举了手。

一屋子的目光刷地转过来。方耀明抬了抬下巴：“你说。”

陆远洲走到读片灯前，把周明远五年来的几张磁共振依次挂上去。

“各位老师请看这里。”他用笔点在胆胰管汇合的位置，“大家一直盯着胆总管里的结石，但真正的问题在这个汇合部。”

他把三张不同时间的片子并排。

“正常人的胆管和胰管，在十二指肠壁内汇合，共同通道很短。但这位患者，两根管子在壁外就合到了一起，共同通道明显偏长，汇合角度也异常。”

“这叫胰胆管合流异常。”陆远洲放下笔，“因为共同通道太长，胰液会反流进胆管。胰液长期刺激胆管壁，才是他反复发作胆管炎的真正原因。结石是结果，不是病因。”

“单纯取石，取多少次都会复发。因为反流的问题一天不解决，炎症就一天断不了根。”

读片室里安静了几秒。

贺云松先开口了。

“陆医生，这个诊断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他语气里带着刺，“胰胆管合流异常本身就少见。前后两轮专家会诊，那么多资深医生，没一个提过这个。你凭一张磁共振就下结论，证据不足吧？”

几个博士跟着点头。

陆远洲没跟他争。

“证据足不足，做个检查就知道了。”他转向方耀明，“方教授，我建议给患者加做一个磁共振胰胆管成像的动态序列，重点测量共同通道的长度和汇合角度。如果我判断错了，共同通道正常，那我认。”

方耀明眯了眯眼，没马上表态。

贺云松冷笑：“行啊，那就做。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病根’能不能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