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试安排在住院部二楼示教室,每人二十分钟,抽签决定顺序。
陆远洲抽到六号,上午十点二十分进场。
等候区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里,几把塑料椅子,一台饮水机,墙上贴着考核流程。前面几个人进去出来,表情像是经历了一场审讯。
三号出来的是妇产科的规培小张,脸色发绿,一出门就蹲在墙角打电话:“完了完了,考官问了个先天性心脏病合并妊娠的处理,我脑子一片空白……”
四号是消化内科的王莉。她出来时表情还行,跟候考的人点了个头,没多说。
五号,孙浩天。
他进去之前回头看了陆远洲一眼,笑了笑。“祝好运。”
“你也是。”
十八分钟后,孙浩天推门出来。步伐稳健,神色松弛。路过陆远洲身边时竖了个大拇指:“不难,放心。”
然后他靠在走廊窗台上没走,显然是想等着看陆远洲的表现。
“六号,陆远洲。”
门推开。
示教室里坐着两个人。左边是外科教研室主任老马,花白头发,笔夹在耳朵上,面前摊着评分表。右边是心内科副主任郑国强,四十出头,瘦高个,眼镜片厚得跟啤酒瓶底似的。
“坐。”老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远洲坐下。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抽到的病例。
拆开,扫了一眼。
“患者男性,58岁,乙肝病史二十年,肝硬化失代偿期,child-pugh
b级。合并门脉高压、脾功能亢进、食管胃底静脉曲张。三天前因呕血入院,目前生命体征平稳。请阐述诊疗方案。”
老马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这道题他准备了五个追问,从急诊处理一直到远期随访,层层递进。正常规培能答到第三层就算优秀了。
“考生可以开始。”
陆远洲开口了。
“首先明确诊断分层。该患者肝硬化失代偿期合并门脉高压,目前的核心问题是上消化道出血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可能性最大,但需排除门脉高压性胃病和其他病因。”
“处理分三个层面。第一层,急诊止血。”
他语速不快,条理极清晰。
“药物首选特利加压素或生长抑素类似物静脉泵入,同时质子泵抑制剂保护胃黏膜。如果药物控制不满意,二十四小时内行急诊内镜下套扎或硬化剂注射。万一内镜止血也失败,三腔两囊管压迫作为临时过渡,同时联系介入科行经颈静脉肝内门体分流术。”
老马手里的笔停了。
这才开了个头,他准备的第一个追问“急诊止血的阶梯方案”已经被完整覆盖了。
“第二层,二级预防。”陆远洲继续说,“出血控制后,评估再出血风险。长期方案首选内镜序贯套扎,每两到四周一次直至曲张静脉消除。联合非选择性β受体阻滞剂口服,普萘洛尔或卡维地洛,目标心率较基础值降低百分之二十五。”
“第三层,根治性方案。”
他停了一下,看了两位考官一眼。
“患者58岁,child-pugh
b级,meld评分如果在十五到二十之间,应该进入肝移植评估。移植是解决肝硬化和门脉高压的根本方法。如果暂时没有供肝,可以考虑tips作为桥接治疗,降低门脉压力、减少再出血风险的同时等待供肝。”
“但tips有肝性脑病的风险,所以选择时要权衡肝储备功能。这里我建议用三种方法综合评估——child-pugh评分已有,meld评分需要计算,另外如果条件允许,做一个吲哚菁绿(icg)十五分钟滞留率检测,对肝脏实际代偿能力的判断更精确。”
说完了。
示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老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准备的五个追问,又抬头看了看陆远洲。五个问题,一个都没用上全在第一轮回答里被堵死了。
郑国强推了推眼镜,在评分表上写了个数字,用手遮住没让旁边人看见。
老马沉默了几秒,突然翻到题本的最后一页,找了个他临时想到的问题。
“补一个。如果这个病人影像学同时发现肝右叶一个两厘米的占位,甲胎蛋白(afp)升高,考虑小肝癌你怎么调整方案?”
这题超纲了。门脉高压合并肝癌,处理策略完全不同,复杂程度翻倍。
陆远洲眼睛都没眨。
“如果肝癌单发,直径小于三厘米,无血管侵犯、无远处转移符合米兰标准。这种情况下肝移植反而成了最优选择,一台手术同时解决三个问题:肝癌、肝硬化、门脉高压。米兰标准内的患者移植后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他顿了一下。
“等待供肝期间,可以做射频消融或者肝动脉化疗栓塞作为桥接,控制肿瘤进展,避免超出米兰标准而失去移植机会。”
老马的笔悬在评分表上方,悬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行了,你可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