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周国平终于从外地回来了。
他是开完一个省级学术年会回来的,在那边做了个二十分钟的报告,跟几个同行喝了两顿酒,本来心情不错。
结果一进科室,就接连听到两个消息。
第一个:课题研究框架被陆远洲写了,而且全盘采纳。
第二个:那台急诊肝外伤手术。
周国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把门关着,谁敲门都说“在打电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盘子在食堂碰见了方启明。
“老方,坐。”
方启明乖坐下。
周国平笑眯眯的,像是在聊闲天:“课题组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还行,病例在收。”
“数据整理谁在做?”
“主要是陆远洲。”方启明说完又补了一句,“他效率挺高的,两周就整完了五十例。”
周国平夹了口菜,慢嚼着。
“一个规培生在课题组越来越往前站,你们这些正经主治怎么想?”
方启明愣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话。他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两面不得罪,周国平问什么他都打太极。
周国平也没指望从他嘴里挖出什么来,笑着拍拍他肩膀:“行了,吃饭。”
下午三点,课题组第三次碰头会。
这次周国平在场。
李志恒照例坐主位,先让各组汇报进度。方启明说了病例入组情况——目前前瞻性入组已满50例,其中超声造影检查完成了43例。何磊汇报了随访计划。
然后轮到陆远洲。
“数据清洗和变量编码已经全部完成。初步做了一个单因素分析,结果显示超声造影的动脉期增强模式与胆管病变性质有显著相关性,p值小于0。01。”
他说得简洁,没有废话。
周国平听完后,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小陆啊,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陆远洲抬头看他:“周主任请说。”
“你这个单因素分析用的什么方法?卡方还是费希尔精确检验?样本量50例做卡方,期望频数够不够?”
“43例完成了超声造影的才纳入分析,其中阳性组17例,阴性组26例。期望频数最小值为6。8,大于5,满足卡方检验的使用条件。”
周国平点点头,接着问。
“混杂因素怎么控制?年龄、性别、胆管炎病史,这些你考虑了没有?”
“多因素分析计划用考克斯比例风险模型,混杂因素作为协变量纳入。单因素只是初筛,目的是确定哪些变量值得进入多因素模型。”
“样本量够吗?考克斯回归一般要求每个协变量对应十到二十个事件数,你才50例”
“目前入组还在持续,根据计划年底前应该能到120例以上。现阶段的分析是阶段性汇报,不是最终结论。”
周国平又问了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带着刺,像是期末考试的口试,恨不得把人问住。
但陆远洲一个没卡。
示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方启明低着头翻面前的材料,何磊干脆在玩笔。
李志恒敲了敲桌子:“还有问题没有?没有的话进入下一项。”
周国平笑了笑:“没了,小陆做得很扎实。”
语气像是在夸人,但谁都听得出来那个笑不太对味。
散会后各自离开。周国平走得不快,在楼道里碰上李志恒。
“志恒,耽误你两分钟。”
两人站在楼梯拐角处。
“我说句不好听的。”周国平压低了声音,“这个课题你是负责人,但你看现在的情况——框架是规培写的,数据整理是规培做的,统计分析还是规培在跑。等论文出来署名怎么排?”
李志恒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
“我是为你考虑。一个规培贡献这么大,到时候署名靠后人家不服气,署名靠前咱们这些正经编制内的面子往哪搁?早点定规矩,别到时候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