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房风波之后，陆远洲的规培生活果然进入了地狱模式。

赵学峰没有明着整他，但处处让他难受。别的规培生跟手术、写病程记录、做出院小结，多少能接触点临床操作。陆远洲被安排的活只有三样：换床单、送标本、整理病案柜。

科室里的住院医和护士们嘴上不说，但态度很明显，这是个第一天就惹了事的刺头，少接触为妙。

刘恒倒是来找过他一次。

“兄弟，你是不是傻？第一天报到就跟主任唱反调，你想不想在这科待了？”

“我没有唱反调，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一回事！”刘恒拍了下他的肩膀，“你以为这是课堂讨论啊？查房的时候，主任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觉得有问题，散了之后私下跟带教说，带教去跟主任沟通，这才是流程。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直接点名，主任面子往哪搁？”

陆远洲笑了笑。

刘恒说的这些他当然懂。前世他在医院混了三十年，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但有些事等不了流程。

"刘哥，17床那个片子你看了没有？"

"我看了，没看出什么毛病。"刘恒很坦诚，"我觉得就是个胆囊炎，ct报告也是这么写的。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第七段胆管的位置有个低密度占位，形态不规则，边缘有毛刺样改变。这种影像特征在炎性病变中极少出现，但在早期胆管癌中很典型。"

刘恒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不是刚毕业吗？"

"文献看得多。"陆远洲随口应了一句。

刘恒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这年头喜欢看文献的研究生也不是没有，只是看文献和看片子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临床经验。一个刚毕业的硕士能从ct截图里发现主治级别医生都没注意到的问题？

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刘恒更倾向于后者。

日子就这么过了三天。

陆远洲白天干杂活，晚上回宿舍翻那个年代的教材。不是因为他需要学习，而是因为这些书里的知识体系跟三十年后差距太大了。很多他前世习以为常的诊疗方案，在2003年要么还没发表，要么刚刚起步。他需要搞清楚当下的学术语境，免得说出什么超出时代的话来。

第四天上午，陆远洲正在病案室里整理出院记录，刘恒突然推门进来。

表情很奇怪，像是见了鬼。

"陆远洲，你过来一下。"

"怎么了？"

"17床……你说的那个17床，今天早上出了个事。"

陆远洲跟着他走到护士站，几个住院医正围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刘恒递过来一张报告单。

是病理报告。

原来这三天里，17床王德明的胆囊炎症状始终不见好转，反而出现了轻度黄疸加深的趋势。李志恒注意到了这个异常，前天下午悄悄加了一项mrcp检查，没有告诉科室里其他人。

mrcp的结果今天早上出来了：肝门部胆管占位性病变，高度怀疑恶性肿瘤。

随后进一步取材送检，病理结果刚回来，胆管腺癌，中分化，bismuth

2型。

和陆远洲三天前说的，一字不差。

刘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他妈……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陆远洲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接过病理报告看了一眼，确认了分期和分型，心里松了口气。

还来得及。

bismuth

2型，肿瘤在肝总管分叉处，但没有侵犯到左右肝管二级分支。如果现在做根治性手术，肝门部胆管切除加区域淋巴结清扫，配合肝管空肠roux-en-y吻合，五年生存率能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拖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李主任呢？"陆远洲问。

"在办公室。"刘恒顿了一下，"他今天脸色很难看。"

陆远洲点头，没有急着去找李志恒。

主任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结果。一个被规培生当众指出的误诊，不管最后证明谁对谁错，对科主任来说都是面子上的大事。

他等得起。

果然，下午两点，赵学峰来病案室找他了。

跟三天前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不同，这回赵学峰进门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便秘了三天终于通了但又不太痛快。

"李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