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散了宴会厅里沉闷昂贵的酒气,带来一点清冷的草木凉意,也吹得衣兮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
衣兮慢慢走到窗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裙摆,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乱糟糟的郁结却半点没散开。
她明明知道的。
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是被动顺从,要去应付着大人眼里最合适的人脉往来。
可一想到黎时雨全程沉默旁观的样子,心口就堵得发慌。
她沉默了许久,才侧过头,看向身后始终低垂眉眼的男人。
走廊光线偏暗,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衬得他眉眼愈发冷淡寡淡,看不出一丝情绪。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黎时雨就站在她面前,姿态端正,眉眼低垂,和过去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可正是这份一模一样,让她心口那股闷气一下子泄了。
他在她面前永远是这副样子。
恭谨、克制、滴水不漏。
早上可以跪在床边吻她的脚背,晚上可以抱着她撒娇。
可一旦站到人前,站到她父亲面前,他立刻变回那个规矩本分的贴身护卫,连眼神都不会多给一个。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翻来覆去的猜测和悸动,可能全是自作多情。
他那些越界的举动,真的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讨好。
他是从保育岛爬出来的暗刃,从小被训练的除了打打杀杀,还有精准贴合主人所有情绪的温顺。
她需要被保护,他就在危险来临时挡在最前面。
她需要被妥帖照顾,他就把她的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无微不至。
她需要被偏爱、被纵容、被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他大概也看出来了,所以给她那些吻和拥抱,配合演出她想要的心动。
他对她的讨好,从来都是精准到毫厘的。
那些让她辗转难眠的出格举动,只是他为了稳固自己在衣家的位置而做出的本能反应。
十年朝夕相处,他把她的所有喜好、所有习惯、所有情绪波动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会心软、什么时候会生气,他比她自己还清楚。
他那么聪明,聪明到连她父亲都忌惮,聪明到能把一桩地产并购案处理得比资深经理人还漂亮,聪明到能在衣家的权力缝隙里找到一个最安全的位置稳稳站了十年。
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不懂她对他动了心?
他大概早就看出来了。
所以才会在她默许的时候得寸进尺,在她退缩的时候立刻切回忠犬模式,在她父亲把她推向另一个男人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不置一词。
他太清醒了。
清醒地拿捏分寸,清醒地进退有度,清醒地看着她一步步深陷,自己却永远置身事外。
也是。
于他而,她只是他的主人,是他赖以立足衣家、安身立命的依仗。
讨好她、迁就她、给她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暧昧,不过是他赖以生存、站稳脚跟的手段。
他对她从来都没有半点私心,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把依赖当成了偏爱,把讨好当成了心动。
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她气他太清醒,气自己太入戏,气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她一个人在台上唱独角戏。
她突然想狠狠给他一巴掌,想把他脸上那层永远温顺恭谨的面具撕下来踩在地上。
可她发现自己连发火的立场都没有。
他是她的护卫,不是她的恋人。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职责范围之内,每一项都挑不出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