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扬心底微沉，默然颔首，不再多。

他躬身行了一礼，辞别太后，转身走出了太后殿。

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晚风拂面，微凉刺骨。

他清晰地察觉，母后待他的态度，已然彻底变了。

往日纵使疏离，亦有几分母子天性的温存体恤，可今日的郑颖，淡然、冷漠、置身事外，仿佛早已对他彻底心冷，母子数十年的骨肉情谊，在皇权江山、骨肉反目的隔阂之中，彻底消磨殆尽，再也回不到昔日寻常。

他不知母后是心疼出逃的白荀，是怨他手足相残、铁血无情，还是早已看透皇家凉薄、世事无常。

可他身居帝位，执掌万里山河，坐于万丈高台，便注定无法两全。

江山在前，私情在后，律法在上，亲情在下。

为保社稷安稳、天下清平，他只能铁血决断、无情治罪，纵是至亲骨肉，犯上作乱，亦绝无姑息可能。

是非功过，人心亲疏，至此，他已然无心争辩，亦无力挽回。

母子情分，终究是随着这场叛乱，彻底淡了、散了。

从太后殿出来，夜色已然深沉，星河高悬，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掠过层层宫阙。

白扬未曾折返长生殿，而是调转步履，走向了数日未曾踏足的长恒宫。

自那夜激烈争执、拂袖离去后，他便刻意不曾归来。

一来忙于战乱政务，无暇顾及后宫；二来心中郁结未消，需冷静自持，以免再度失伤了人心。

可如今心绪沉淀，满心只剩愧疚与疼惜。

长恒宫宫门静掩，内侍宫人皆是屏息值守，殿内灯火昏黄柔和，却透着几分沉沉孤寂。

白扬轻步入内，殿内沉香依旧，暖意融融，只是少了往日的温柔鲜活，处处透着冷清萧瑟。

寝殿之内，并未熄灯。

轻纱罗帐半垂，柔和的烛火透过帐纱，落在床榻女子身上。

墨清沅并未安睡，只是静静倚坐在床沿，一身素色寝衣，乌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憔悴的脸颊两侧。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她整个人清瘦憔悴了大半，原本温润白皙的脸庞褪去所有血色，眉眼之间再也不见往日温婉笑意，只剩一片空洞落寞、沉沉郁色。

她静静坐着，目光茫然地望着跳动的烛火，身形单薄孱弱，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折，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孤寂与惶恐，安静得近乎死寂。

产后本就气血大亏、体虚孱弱，又经那日严厉斥责、帝心疏离，数日独居深宫，无人宽慰、无人相伴，日夜思虑惶恐、辗转难眠，终究是熬得心神俱疲、形容憔悴。

殿内宫人皆是小心翼翼、不敢近前，唯恐惊扰了皇后，也唯恐触怒帝王威严，整个寝殿安静得压抑无声。

白扬立在殿门口，静静望着床榻上孤寂孱弱的身影，心底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惜蔓延开来，尽数覆盖了往日的郁结与怒意。

那日他盛怒之下，字字诛心、句句冰冷，将满心怨怼尽数发泄在她身上，将最温柔的枕边人伤得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