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太医道出孕讯的那一刻,心底那猝不及防的惊喜与暖意,便从未消散。
他年方二十,少年登基,朝堂步步为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稳住新朝基业,制衡朝野各方势力,从未有过半分松弛。身为帝王,他看似手握天下,实则一生拘束,冷暖自知,孤寂常年缠身。
他从未奢望过温情,从未期盼过子嗣。可当知晓自已即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已的孩子,拥有一丝真正属于自已的血脉牵绊时,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孤寂,悄然被温柔填满。
那是一种陌生的、安稳的、滚烫的欣喜,无关情爱,是为人父的本能悸动,是孤寂帝王最真切的慰藉。
可这份欣喜之下,是无尽的尴尬、纠结与煎熬。
他早已下旨放墨清沅离宫,许她自由余生,金口玉,天下皆知。如今骤然反悔,只因一桩突兀的身孕,难免落得出尔反尔、公私不分的非议,于帝王威严、朝堂体面皆是不妥。
更让他纠结的,是墨清沅的身份,是二人难堪的过往。
她是替嫁婢女,是这场荒唐骗局的亲历者,身份卑微,身负罪名。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是大周首位皇嗣,未来大概率便是储君,身负江山重任。
可孩子的生母,出身尴尬,身世难堪,从诞生之初,便注定裹挟争议。
无数念头在心底翻涌盘旋,最冰冷、最残酷的猜测,一次次浮现心头——去母留子。
朝堂礼法、皇室规矩、朝野流,无数利弊权衡,都在无声指向这个最稳妥、最体面的结局。
留子,可稳固皇嗣根基,绵延大周龙脉。
去母,可掩去荒唐过往,杜绝宫闱非议,保全皇室清誉。
无数历代帝王,皆是如此处置,权衡利弊,割舍私情,以江山为重。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长恒宫中那抹单薄温顺、卑微隐忍的身影,便会清晰浮现在他眼前。
是她夜夜温顺侍奉、默默隐忍的模样。
是她方才惶恐无措、只求赎罪、甘愿自弃的模样。
是她孱弱苍白、含泪请罪、从不奢求半分恩赐的模样。
他心底的狠戾与权衡,便会瞬间崩塌,万般割舍,皆化作不忍。
他深知,她从未做错分毫。
所有荒唐,所有罪孽,所有身不由已,从来都不是她的过错。
她已然足够卑微,足够隐忍,足够可怜。若最后落得辛苦怀胎、诞下子嗣、却终究被无情舍弃的结局,太过凉薄,太过残忍。
一夜辗转,百感交集。
欣喜与纠结交织,温情与理智拉扯,权衡与不忍缠斗,让他心绪纷乱,彻夜难安。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穿透窗棂,洒落长生殿满地。
白扬压下心底所有纷乱心绪,强自平复心神,依旧如常上朝理政,处置朝堂诸事,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倦怠。
往后数日,他依旧日日繁忙,却总会抽空移步长恒宫,短暂驻足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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