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大帅府,正院。
白天的喧嚣与杀戮终于落下了帷幕。
那场轰动全城的公审大会,随着林婉尸体被拖走,画上了一个血腥的句号。
人群散去,夜色降临。
北方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
白天还是烈日当空,到了晚上竟然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狂风卷着雪花,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庭院,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在为这宅子里逝去的冤魂超度,又像是在嘲笑这世间荒谬的爱恨。
霍行渊没有回房。
他处理完军务,洗去手上的血腥,换下一身戎装,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的长裤。
他站在乔安居住的主院门口。
屋里亮着灯,暖黄色的光晕透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女人剪窗花的侧影。
乔安还没睡。
霍行渊看着那个影子,脚步却像在地上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他抬起手,想要敲门。
可是,当他看到自己那只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却仿佛依然散发着血腥味的手掌时,他的动作僵住了。
“我不配。”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双手,曾经为了林婉那个冒牌货,无数次地推开过乔安。
这双眼睛,曾经瞎了整整五年,把珍珠当鱼目,把毒蛇当恩人。
这颗心更是脏得彻底。
他只要一想到这几年来,他对林婉的那些呵护,那些为了林婉而对乔安造成的伤害,他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沾满污秽的垃圾。
如果就这样走进去,去抱她,去亲她,那是对她的亵渎。
“呼……”
霍行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收回了手。
然后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
这个统领北方、不可一世的霍少帅,缓缓地弯下了膝盖。
“噗通。”
一声闷响。
他双膝着地,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正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没有垫子,没有遮挡。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座正在接受审判的雕塑。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的肩头、发梢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少帅?!”
负责巡夜的陈大山带着一队卫兵路过,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赶紧冲过来,想要去扶霍行渊:
“少帅!您这是干什么?!”
“这么大的雪,您身上还有伤没好透呢!快起来!有什么话咱们进屋说!”
“滚。”
霍行渊没有看他,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别碰我。”
“可是少帅……”陈大山急得直跺脚,赶紧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想给他披上。
“拿走!”
霍行渊猛地一抖肩膀,将大衣甩在地上,他的声音冷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谁也不许管我,这是我自己选的。”
“我就想在这儿跪着。”
“我就想在这儿跪着。”
“少帅,您这是何苦呢?”陈大山看着他单薄的衣衫被雪水打湿,心疼得不行:
“林婉已经死了,仇也报了,真相也大白了。夫人她也没赶您出来啊。”
“您这样折腾自己,要是让老帅知道了……”
“大山。”
霍行渊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痛苦和自厌:
“你不懂。”
“仇是报了,但我心里的罪赎不完。”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积雪:
“几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南乔被我赶出听雪楼,跪在雪地里求我,求我不要把她送走。”
“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霍行渊惨笑一声:
“我在屋里陪着林婉,喝着热茶,享受着暖炉。”
“我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让人把她拖走了。”
“那时候的她,该有多冷?多绝望?”
他的手指深深地扣进雪里,指节冻得发红:
“现在,轮到我了。”
“这是报应,也是我该受的。”
“我想尝尝她当年的滋味。我想知道…被最爱的人无视、被冰雪覆盖的感觉,到底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