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来的明天都会来。”

苏清禾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她推开银行大门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两辆挂省牌的黑色桑塔纳。

陈默站在大厅柜台后面，看见她进来，快步迎上去，压着声音说：“苏姐，省纪委郑主任带了三个人，八点不到就到了，在二楼会议室等着。”

苏清禾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大堂椅背上，“方行长呢？”

“在楼上陪着。”

“周玉？”

“已经把保险柜里的材料全部整理好了，就等你签字确认。”

苏清禾点了点头，上楼。

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郑主任坐在长桌靠窗的一侧，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他大概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极有神采。

“苏行长，”郑主任站起来跟她握手，“打扰了，这么早来是因为今天下午我们就要回广州，时间紧。”

“郑主任请坐，”苏清禾在对面坐下，“需要我配合什么，您直接说。”

郑主任示意旁边的年轻人打开一个黑色公文包，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三件事。第一，孙宏志的九十万军费流向兴华建筑的材料，你们银行这边有冻结梁文滔账户的原始记录，我需要盖章复印件。”

“已经准备好了，”苏清禾转头对门口的周玉说，“拿进来。”

周玉把一摞整理好的文件送到桌上。郑主任翻了几页，点了点头。

“第二，”郑主任说，“方处长——省工商局的方处长，你跟他之前有过业务合作？”

“有，”苏清禾的语气没有波动，“去年617厂打假案，他是主导。”

“他在那个案子里接触过你们银行的内部审批流程？”

“接触过，但仅限于打假配合需要的部分。”

郑主任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好，这个我们会继续查。第三——”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禾的眼睛，“谢启仁。”

苏清禾的背挺直了一点。

“叶承恩在口岸配合调查的时候，交代了谢启仁在内地的全部资金通道和合作网络，”郑主任把一张单页纸推过来，“这上面列了十七家公司，分布在广东、福建、海南三个省。其中有六家跟马彪的旧网络有直接关联。”

苏清禾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十七家公司的名字，有几个她见过——恒利贸易、华远评估，还有几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

“苏行长，”郑主任的声音放低了半度，“谢启仁本人虽然在香港动不了，但他的内地代理人网络，我们已经全部冻结。这个案子从立案到收网，前后四个月。你提供的材料——梁文滔的证词、资金流向图、徐大宽的担保记录——是案子的关键转折点。”

苏清禾把那张纸放下，“郑主任，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钱主任，”苏清禾说，“鹏城市的钱主任，叶承恩在雅苑会所跟他见面，保险箱留在了那里。他呢？”

郑主任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三秒，“钱主任目前在配合调查。具体的处理意见，要等案子全部结清之后由组织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位子，已经坐不长了。”

苏清禾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到这一步就足够了。

郑主任站起来，“苏行长，材料我带走了。后续如果还需要你配合，会提前通知。”

“好。”

苏清禾把郑主任送到楼下。两辆桑塔纳发动起来，在深南大道上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苏清禾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十二月底的鹏城阳光居然很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姐，”陈默从里面跟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今天上午益商贷又有三笔还款到账，赵秀兰丈夫的小卖部第二期还了九十二块，裁缝铺还了一百四，还有新放出去的那笔——五金加工小作坊，第一期还了七十八块。”

苏清禾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七十八块、九十二块、一百四十块。

这些数字微不足道，但每一笔都按时收回，极为准时。她用两年时间搭建的这个系统，正在自己运转。

“陈默，”苏清禾把单子还给他，“下午把方行长和王倩叫到我办公室，开个会。”

“什么会？”

“益商贷东莞试点推进会，”苏清禾往回走，声音从玻璃门后面传出来，“还有三十七天，我们把方案定下来。”

陈默站在台阶上，捏着那沓还款单，对着苏清禾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刚打完一仗就开始下一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