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家银行，对于他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苏清禾嗓音低沉，极具号召力，在庄严肃穆的会议室里缓缓回荡。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故事？在这种国家级的顶级会议上，讲故事？

这又是一次不按常理的出牌。

但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轻视。

刚才那份血淋淋的数据报告，已经让所有人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的女人，她的每一个举动，都蕴含着深意。

计委的宋主任，那位一直紧锁着眉头，代表着“计划”的权威的老领导，此刻也抬起了头，目光透着审视。

他主管全国的工业布局，对于企业的生存状况，他比在座的多数人都更有发权。

“请讲。”宋主任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苏清禾点了点头，她神色微动，回到了鹏城那片湿热的土地，回到了福全玩具厂那间简陋却整洁的办公室。

“这家玩具厂，叫福全玩具厂，老板叫林福全。一个五十多岁，来自潮汕地区的普通男人。”

苏清禾的叙述，平实而真切，没有丝毫华丽的辞藻。

“他不是投机倒把的商人，而是一个真正的实干家。他的工厂管理得井井有条，他自己带头下车间，和工人一起研究技术，改进生产线。在我们的调研中，他的工厂，物料周转率比同类工厂高出20%，产品次品率低了整整三个百分点。按照我们建立的‘企业健康度评估模型’，福全玩具厂的得分，是最高的a+级。”

听到这里，宋主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作为工业领域的专家，他深知这几个百分点背后，需要付出多少心血和汗水。这确实是一家优质的企业。

“就是这样一家优秀的企业，”苏清禾话锋一转，语带惋惜，“在半年前，接到了一笔来自香港的大订单。五十万个塑料玩具，总价值超过三百万港币。对于只有百来个工人的林老板来说，这是天大的喜讯。他抵押了全部家当，又从亲戚朋友那里东拼西凑，勉强凑够了购买原材料的钱，开足马力，没日没夜地生产。”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脑海中浮现出热火朝天的生产场面。

“然而，就在他完成了第一批十万个玩具的交付，准备拿到第一笔货款，再去采购下一批原材料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苏清禾的声音沉了下来。

“香港那边的采购商，突然以‘市场行情变化’为由，要求将后续所有玩具的单价，压低百分之十五！并且，拒绝支付第一批货物的尾款，而是要求将所有五十万个玩具全部生产完毕后，再一次性结算。”

“什么？！”财政部的刘部长失声叫了出来，“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合同呢？”

“合同？”苏清禾苦涩地笑了笑，“刘部长，对于这些高度依赖港商订单的‘三来一补’企业来说，他们和港商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平等的合同。只有一张薄薄的订单纸，上面写着规格和数量，价格、账期，全凭对方一句话。对方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得死。”

“林福全当然不答应。压价百分之十五，他不但一分钱赚不到，还要把自己的裤子都亏进去！他想去理论，可对方根本不见他。他想去找我们的银行贷款，继续生产，可我们所有的国有银行，一听到他是私营小厂，连门都不让他进。”

“最终的结果是，”苏清禾的眼中，浮现出林福全那张饱经沧桑、写满恐惧的脸，“港商单方面撕毁了订单，并且迅速在鹏城散布谣，说林福全的工厂信誉破产，导致他所有的原材料供应商，都上门逼债。一夜之间，一个a+级的健康企业，就因为港商的一次抽单、一次压价，被逼到了倒闭的悬崖边上。”

“如果不是后来我们团队介入，帮他对接了红星机械厂的国内销售渠道，这家工厂，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了。而那个勤勤恳恳、相信靠双手能致富的林老板，恐怕已经倾家荡产，流落街头。”

故事讲完了。

会议室里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