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全将杯中的热茶一饮而尽，喝了口热茶，他缓了缓神，他的话匣子，终于被彻底打开了。

“我是潮汕乡下长大的，家里穷，兄弟多，十几岁就跟着人跑船，跑香港，跑南洋。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脑子活络点，懂得怎么倒腾东西赚钱。”

“六十年代末，那阵风刮得最紧的时候，我二十出头，已经偷偷攒下了几千块钱，在村里算是头一份的‘万元户’苗子了。”

讲到当年的得意，林福全眼里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那时候年轻啊，不知天高地厚，觉得有钱就能办成事。我看着村里人还吃不饱饭，就从香港那边，偷偷弄了一批化肥和良种稻回来，想着让乡亲们也能过上好日子。成本价卖给他们，我自己一分钱不赚。”

“结果呢？”苏清禾轻声问道。

“结果……”林福全的身子抖了一下，咬着牙没说话，“结果，就因为这事，被人给告了。”

“说我什么？说我走私，搞‘投机倒把’，是典型的‘资本主义复辟’，是想用小恩小惠来腐蚀拉拢贫下中农，挖我们伟大社会主义的墙角！”

“那些词，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林福全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那天，天还没亮，一群人就冲进了我家，把我从床上拖了起来。我爹娘跪在地上求他们，没用！他们把我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我辛辛苦苦攒下的几千块钱，还有准备给我妹妹当嫁妆的金镯子，全都被抄走了，说是‘非法所得’，要‘没收充公’。”

“然后呢？他们给我戴上了一顶用竹篾扎的高帽子，上面写着‘投机倒把分子林福全’，脖子上挂着一块几十斤重的木牌子，就这么押着我，在全县游街！”

茶室里，屋里静悄悄的。陈默听得手脚冰凉，他无法想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如何承受那样的屈辱和绝望。

“我记得那天，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街两边站满了人，有我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朝我吐口水，扔烂菜叶子，骂我是‘吸血鬼’，是‘坏分子’。我看到了我爹，他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跟在人群后面，一边追一边哭，最后摔倒在了地上……”

林福全再也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用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几十年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泄露了出来。

一个年过半百，在生意场上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汉子，此刻，哭得没了样子。

苏清禾没有去安慰他，只是默默地为他重新蓄上一杯热茶。她知道，这种苦，外人怎么劝也没用。他需要的，是宣泄。

哭了很久，林福全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擦了擦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后来，我在牢里被关了整整三年。出来的时候，我爹已经没了。我娘也因为这事，瞎了一只眼睛。”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出头，再也不当那个所谓的‘能人’。我就想安安分分地做点小生意，赚点钱，让我娘，让我家里人，能过上好日子，就够了。”

“后来改革开放了，政策松了，我又开始做生意，开工厂。但我心里那个怕，一直就没断过根。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恨不得分成十份，藏在不同的地方。我从来不敢跟任何跟‘公家’沾边的事情有牵连，我怕啊……我怕今天把你捧上天的那些人，明天就是把你踩进地狱的同一批人！”

终于，他把心里埋得最深的恐惧全倒了出来。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苏清禾，眼里透着最后的期盼。

“苏教授，您是大人物，您有学问，有背景。您说，我怎么敢信？我怎么敢再把这点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当，我这条捡回来的命，再交出去一次？”

“您说，万一……万一哪天政策又变了，您这个银行，会不会就成了套在我们脖子上的另一副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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