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滔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女人面对自己的讥讽，竟然如此平静。他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次品电路板往地上一扔，没好气地说：“麻烦？麻烦大了！这帮烂仔，手笨到了极点，教都教不会！香港那边三分钟能焊好一块板，他们半个小时都搞不定，次品率还高达百分之四十！我从香港花大价钱请来的师傅，他们还爱理不理，天天跟我闹情绪要加工资！你说，这生意还怎么做？”

他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工人的愚笨和贪婪。

苏清禾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问道：“梁老板，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问吧问吧，反正我这厂子也快倒闭了，让你这个京城来的专家看个笑话也无所谓。”梁文滔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

苏清禾盯着他，话锋直指要害。

“第一个问题，你堆在墙角的那批元器件，是上个月从日本进的吧？就这么暴露在鹏城潮湿的空气里，我敢保证，至少有百分之二十已经受潮失效了。按照你这批货五十万港币的货值来算，你还没开工，就已经亏了十万。对吗？”

梁文滔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墙角，额头上冒出一层虚汗。这件事，只有他和仓库主管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

苏清禾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第二个问题，你的生产线，从元件领取、插件、焊接、测试到包装，工人平均要走三十步，其中至少有二十步是无效的往返。我粗略估算，如果重新布局，优化流程，你们的生产效率至少可以提升百分之三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每个月可以多生产三千块电子表，多赚两万块钱。而你，就让这两万块钱，每天在你工人的脚底下，白白溜走了。”

梁文滔的嘴巴已经微微张开，脸上的血色正在迅速褪去。他身后的那几个香港技术员，脸上的哄笑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些问题，他们也隐约感觉到，但绝对没有苏清禾说得这么清晰、这么数据化！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核心的问题。”苏清禾的语气变得更加严厉，“你给本地工人的，是固定月薪，三十五块钱。而你给香港技术员的，是计件工资，外加高额补贴。本地工人干好干坏一个样，自然没有积极性；香港师傅带出徒弟，就可能丢掉饭碗，自然不愿意倾囊相授。你用两种完全对立的薪酬制度，去管理一个团队，人为地制造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和猜忌。他们不打架，才叫奇怪！”

“你所谓的工人笨、不好管，根本就是个笑话！真正的问题，是你！梁老板，你不懂管理，甚至连最基本的成本控制和激励机制都一窍不通！你把一个本可以赚钱的工厂，硬生生管成了一个即将破产的垃圾场！”

苏清禾的声音不大，但这几句话说得梁文滔脸色惨白。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所有工人，无论是本地的还是香港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呆呆地看着这个自信从容的女人。

梁文滔的脸色从煞白变得涨红，又从涨红变得铁青。他想反驳，却发现苏清禾说的每一句话，都字字见血，堵死了他所有借口。他引以为傲的“香港经验”，在这个年轻女人面前，被批驳得体无完肤，一钱不值！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站在一旁的李建国校长，早已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苏清禾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种地步！不动声色，三两语，就将一个烂摊子的病根挖了个底朝天！这哪是专家，简直是活菩萨！

苏清禾没有回答梁文滔的问题，她转过身，看向同样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李建国，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

“李校长，这些问题，不是远东电子厂独有的。这些问题在鹏城许多新生企业里都很普遍。这是发展的必经阶段，也是发展的代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竖着耳朵倾听的人，干脆利落地说道：

“不过，没关系。明天上午九点，在鹏城大学的报告厅，我的讲座，就会给出解决办法！”

“第一讲的主题我已经想好了，就叫——如何让你混乱的血汗工厂，变成月入十万的高效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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