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打算只写一份报告。”

苏清禾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中异常清晰，她转过头，迎上陆骁关切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画一张全新的蓝图。一张关于我们国家未来二十年，军民融合发展的……战略路线图。”

陆骁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妻子布满血丝却透着股执拗的双眼，看着她身后那面贴满了数据和资料的墙壁，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献策，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一个国家工业体系的未来。

三天后，京城西山，那座熟悉的红墙大院。

今天的会议室，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长条会议桌旁，坐着的每一个人，都是掌握着国家工业命脉的大人物。

为首的，自然是那位穿着旧军装的老首长。他的左右手，分别是国家经委的李副主任、国防科工委的钱副主任，以及总参装备部的张部长。

此外，还有几位来自国家计委和财政部的司局级干部，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王卫国也来了，但他只是坐在最末尾的位置，腰板挺得笔直，紧攥着拳头。

苏清禾坐在老首长的下首位置，在她面前，没有繁复的报告，只有一张巨大的、铺满了整张桌子的手绘图纸。

“人都到齐了，小苏同志，开始吧。”老首长看了一眼腕上的“上海牌”手表，沉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在了苏清禾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更有不加掩饰的质疑。

尤其是计委那位年过五旬、戴着黑框眼镜的郑司长，他从苏清禾进门开始，眉头就没舒展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同志，要为国家军工的未来画蓝图？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苏清禾没理会这些复杂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指尖，点在了图纸的最中央。

“各位首长，各位领导，在我看来，我们国家军工体系的现状，处境极为被动。”

她没有说客套话，开门见山，直指要害。

“我们有世界一流的设备，有顶尖的专家和工人，但现在厂子没法自主经营，全指望国家拨款维持。一旦‘输液’的营养跟不上，他就只能原地衰弱，甚至死亡。”

这番话，让刚刚经历过红星厂危机的王卫国感同身受，眼眶瞬间就红了。

“奉天112厂，用造歼击机的设备和铝合金去做门窗；410所，研究航空发动机的顶尖专家，被南方的摩托车厂一个月几百块的工资就挖走了。而沪市的江南造船厂，仅仅因为拥有了外贸自主权和利润分配权，民品产值就能超过军品，把万吨巨轮卖到欧洲去！”

苏清禾的声音清亮而有力，字字千钧。

“这些案例，血淋淋地摆在我们面前，告诉我们一个事实：问题不出在我们的工厂和工人身上，而出在‘体制’上！出在我们把军工厂死死地定位成一个‘计划生产车间’，而不是一个能够参与市场竞争的‘独立企业法人’上！”

“放肆！”计委的郑司长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苏清禾同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把军工厂变成‘独立企业法人’？让它去参与市场竞争？这是典型的自由化思想！军工厂是国家的战略武器，是国之重器，不是菜市场里卖白菜的！如果任由它们被市场利润牵着鼻子走，谁来保证国家的国防安全？坦克生产线都去造拖拉机了，大炮生产线都去造铁锅了，万一打起仗来怎么办？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郑司长一番话，声色俱厉，带着浓重的意识形态批判意味，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这在1983年，是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大帽子。

所有人都看向了苏清禾，想看她如何应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