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这么多年厂长，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概念是“完成国家生产任务”。

东西生产出来，自然有国家调拨分配，哪里需要自己去“创造顾客”？

他皱着眉，继续往下看。

“市场营销的最终目的，是使推销成为多余。”

“市场营销的要义，在于深刻地认识和理解顾客，从而使产品或服务完全适合顾客的需要，并自行销售。”

……

一页，两页……

王建军看得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猛地反应过来，心里顿时透亮了。

对啊！

为什么我们只知道闷头生产，等着别人上门？

为什么我们不能主动去了解，那些公社，那些农场，他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拖拉机？

我们的“红星50”是不是太笨重了？油耗是不是太高了？

我们能不能针对南方水田，开发一种小巧灵活的型号？

我们能不能去县里的集市上，去公社的打谷场上，搞个现场演示，让老百姓亲眼看看我们拖拉机的厉害？

“广告”、“品牌”、“市场调研”、“顾客细分”……

这些闻所未闻的新鲜词汇，像一把把钥匙，解开了一个又一个困扰他许久的难题。

“啪！”

王建军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双眼放光。

“小张！马上召集所有科长以上干部，开会！”

“另外，你去给省城发电报，问问这个‘启航工作室’的地址，我要亲自去拜访！不，我要请苏清禾老师，来给我们全厂工人讲课！”

他整个人来了精神，先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

没想到，几乎在同一时间。

省城，省机械工业厅的一间办公室里。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副厅长老钱，将一本同样崭新的《市场营销原理》，“啪”的一声，摔在了桌子上。

“乌烟瘴气！简直是乌烟瘴气！”

老钱气得脸色发白，指着书对面的几个处长说道：

“你们看看！这书里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利润是企业生存的血液’？我们社会主义企业的宗旨是为人民服务！什么时候把利润放在第一位了？”

“还有这个，‘广告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思想卖给最多的人’？这不就是资本主义那套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把戏吗？搞虚假宣传！”

“这是典型的精神污染！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毒草！”

一个思想僵化的老处长连连点头附和：“钱厅长说得对！这本书我看了，通篇不谈党的领导，不谈计划经济，只谈市场，只谈钱！这是要动摇我们的国本啊！”

“出版社是怎么搞的？省委宣传部是怎么审的？这么严重的问题，居然让它出版了！”

另一个年轻些，但急于表现的副处长眼珠一转，立刻说道：

“钱厅长，我听说，省委党校的同志已经在报纸上发文批判了。我们作为工业战线的主管部门，更有责任和义务，拨乱反正！”

“我建议，我们应该立刻起草一份报告，上报省委，要求立刻查禁这本书！并且，要严肃处理这个叫苏清禾的主编，和红星人民出版社的相关领导！”

“对！必须严肃处理！”

“不能让这股歪风邪气，污染了我们奋斗多年的工业战线！”

老钱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英雄牌钢笔，铺开一张印有“省机械工业厅”抬头的信纸。

“我亲自来写！”

“这封举报信，不仅要送到省委宣传部，还要直接抄送一份给省纪委！”

“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她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贩卖资本主义的黑货！”

一封措辞严厉，上纲上线的举报信，很快就在这间压抑的办公室里，诞生了。

因为这本蓝皮书，新旧观念的冲突在全省爆发了。

而这把火，很快就烧到了红星人民出版社。

总编辑李建文的办公室电话，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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