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不在的第一个夜晚。
东风巷柒号院,西厢房的“启航工作室”灯火通明。
苏清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份省报。
她的表情很平静,盯着报纸,手指在《警惕!披着“管理学”外衣的资本主义糖衣炮弹!》这篇文章的标题上,轻轻敲击着。
工作室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默、李想、王倩等几个核心成员,全都围在桌边,一个个义愤填膺,脸色涨得通红。
“太过分了!这简直是胡说八道!”性格最冲的陈默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嗡嗡作响。笔筒里的几支钢笔跟着乱颤,桌上的草稿纸被气流卷起一角。陈默的手背青筋鼓起,恨不得把报纸给撕了,这种憋屈劲儿让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们根本就没读懂德鲁克先生的理论精髓!断章取义!这是诽谤!”
外语系的李想也气得不行:“‘鼓吹唯利是图’?‘腐蚀社会主义建设者的纯洁思想’?这些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心思细腻的王倩则满脸担忧:“苏老师,这篇文章的署名是‘省委党校理论研究室’,这……这分量可不轻啊。会不会对我们……对出版社有影响?”
周玉推了推眼镜,小声说:“我听说,这个理论研究室的负责人,思想特别保守,上次周培民教授来省城,他还专门去拜访过……”屋里静得让人发毛,王倩手里死死攥着那支钢笔,手指攥得紧紧的。工作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大家粗重的喘息声,那种被人卡着脖子骂的无力感,憋得人胸口生疼。
一时间,工作室里的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这群天之骄子,第一次感受到了象牙塔之外,思想交锋的残酷与凶险。
他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清禾身上。
这个工作室的主心骨,此刻却一不发,安静得有些反常。
“都说完了?”苏清禾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众人一圈。
大家瞬间安静下来。
“一篇文章而已,就把你们吓成这样?”苏清禾的声音不大,却很有气势。
“做学问,做启蒙,如果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还谈什么‘为四个现代化建设提供理论武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冷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钻进来,激得苏清禾脖子一缩,那股凉意直钻骨髓。她没关窗,反倒双手撑在窗沿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眸子里的光却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他们怕了。”
苏清禾的话,大家都听得真切。
“他们怕的,不是这本书,而是这本书背后代表的新思想,新浪潮。”
“他们越是激烈地反对,就越证明,我们做对了。我们戳到了旧时代、旧思想的痛处。”
陈默等人听得热血沸腾,刚才的沮丧和愤怒没了踪影。
是啊,苏老师说得对!
如果这本书无足轻重,谁会专门在省报上写文章批判?
“那……苏老师,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也写一篇文章反驳他们?”陈默迫不及待地问。
苏清禾转过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急。”
“让他们先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惨。”苏清禾顺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揭开盖子,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那动作自然又随意,压根没把这些批判当回事,而是路边摊头的一碗稀饭。
“现在,都给我回去,把《市场营销原理》再读一遍,把你们认为这本书对我们国家企业最有价值的地方,都给我整理出来。”
“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你们的报告。”
苏清禾的从容镇定,让大家心里有了底,一下子不慌了。
众人领命,立刻散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埋头苦干。
整个工作室,再次恢复了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状态。
苏清禾坐回自己的位置,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神色复杂。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