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省城,空气里透着扎人的寒意。
省城火车站,巨大的拱形穹顶下,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包,挤满了穿着灰蓝色旧棉袄的人群。
广播里,女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反复播报着车次信息。
苏清禾紧了紧身上的驼色大衣,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陆思远。
小家伙穿着厚实的棉袄,裹得严严实实,胖乎乎的,一双酷似陆骁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她的左手,则紧紧牵着女儿苏念安。
念安穿着粉色的小棉袄,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此刻正抓着妈妈的衣角,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苏建城和林岚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舍。
在他们面前,陆骁一身挺括的军绿色常服,肩上的两杠四星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身姿笔挺,在人潮中站得笔直,周围的嘈杂离他很远。
他的目光,只落在妻儿身上。
“媳妇儿,我进站了。”陆骁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透着些许沙哑。
苏清禾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怀里的陆思远又抱紧了一些。
陆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先是轻轻摸了摸女儿苏念安的头顶。
“念安,在家要听妈妈和外公外婆的话,等爸爸回来。”
念安呆呆地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伸出小手想要去抓爸爸肩上的星徽。
陆骁笑了笑,然后转向苏清禾怀里的陆思远。
他俯下身,高大的身子把娘俩遮得严严实实。
“思远,臭小子,都学会叫爸爸了,我这一走,可别把我忘了。”
陆思远这孩子机灵,小嘴一扁,清脆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喊得陆骁心里猛地一颤。
这个身高一米八几,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飞快地在儿子的脸蛋上亲了一口,那胡茬扎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最后,陆骁的目光定格在苏清禾的脸上。
她的脸很小,皮肤在寒风中更显白皙,一双眼睛看着平静,却满是不舍。
可陆骁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情绪。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用力地,将苏清禾和怀里的孩子,一起揽进了自己的怀抱。
隔着厚厚的冬衣,苏清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和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熟悉的烟草混合着皂角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
“照顾好自己,别太拼。”陆骁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嗯。”苏清禾把脸埋在他坚实的肩窝,闷闷地应了一声。
周围的旅客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对正在告别的夫妻。
“爸,妈,清禾和孩子们就拜托你们了。”陆骁松开妻儿,转向岳父岳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放心去吧!”苏建城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有我们。”
林岚早已忍不住,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汽笛声长鸣。
火车汽笛呜的一声,传遍了车站。
绿皮火车的巨大车头,正缓缓喷出白色的蒸汽。
“时间到了。”陆骁的声音恢复了军人的果决。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苏清禾,看了一眼两个孩子。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向检票口。
他没有回头。
军人的字典里,离别从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