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省城,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安静了不少。
红星人民出版社。
这座五层高的苏式老建筑,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已熄灭,只有三楼的总编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苏清禾和陆骁赶到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屋里静得压抑。
总编辑李建文,这位平时总是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紧锁着眉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脚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看到苏清禾和陆骁进来,他赶紧迎了上来,猛地站起身,掐灭了手里的烟。
“苏清禾同志!你可算来了!”
“李总编,路上耽搁了。”苏清禾点了点头,开门见山,“电报我看了,到底是什么情况?”
“情况比电报上说的,还要复杂!”
李建文灌了一大口浓茶,给他们解释起来。
原来,这次首都经贸委的考察团下来,主要是为了调研改革开放以来,各地在经济和文化领域出现的新模式、新气象。
省委宣传部为了展示本省的“思想解放”成果,特意将红星出版社这个“引进西方先进管理学”的项目,作为重头戏报了上去。
“这本来是好事!”李建文的脸上,却没半点高兴的样子,满脸愁容。
“双刃剑啊!同志!”
“如果考察团的领导们认可了,那我们这个项目,就等于拿到了‘尚方宝剑’,以后无论是出版、发行,还是后续的推广,都将得到国家层面的支持!”
“可万一……”李建文的声音沉了下去,“万一他们觉得我们步子迈得太大,是在搞‘全盘西化’,是在宣扬‘资本主义腐朽思想’……那我们这个项目,不仅要立刻下马,我这个总编辑,甚至整个出版社的领导班子,都要跟着写检查,担责任!”
陆骁听得皱起眉头。
他虽然不懂出版,但他懂政治。
他知道,在1983年这个思想激烈碰撞的年代,李建文的担忧,绝不是危耸听。
“所以,明天的汇报,是关键。”苏清禾冷静地分析道,“我们需要向考察团证明,我们引进这套书,不是为了宣扬资本主义,而是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是为了给我们的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提供科学的方法论。”
“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建文激动地一拍桌子,“苏清禾同志,你真是我的知己啊!”
他快步走到一个上锁的铁皮柜前,拿出一串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套厚厚的,烫金封面的英文原版书。
“这就是德鲁克的《管理的实践》系列丛书,一共五本。”
他将书放在桌上,眼里又是盼着,又是打鼓。
“苏同志,我知道你翻译《飘》的功力,但文学和管理学,毕竟是两个领域。这套书,我们组织了省里好几个大学的教授进行初步审读,他们要么说语太晦涩,要么说理论太惊世骇俗,根本没人敢接这个活。”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陆骁也看向那套书,只见封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书本厚厚一沓。
他的心,也为妻子悬了起来。
面对李建文和陆骁紧张的目光,苏清禾的表情,却一脸镇定。
她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书。
而是伸出手指,轻轻地,抚过那烫金的书名——《the
practice
of
management》。
前世,作为以前在大公司当家,这套书,是她要求公司所有高管人手必备的“必读书”。
里面的每一个章节,每一个案例,每一个观点,她都早已烂熟于心。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李建文,开了口。
“李总编,您最大的担忧,是怕这套书被扣上‘资本主义’的帽子,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