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铜锣，如同索命的无常，准时在丙字号院舍上空炸响。黑暗依旧浓稠，但林焰的身体已然习惯了这种违背本能的作息。他几乎在锣声余韵未散时，便已悄然起身，套上那身浆洗得发硬、带着汗渍与尘土混合气味的灰布衣衫。

王大石的鼾声在对面床上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痛苦的呻吟和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周小豆则如惊弓之鸟，在锣响的瞬间便蜷缩起来，过了好几息，才窸窸窣窣地开始摸索衣物，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连续数日，每日寅时三刻到日落，三十缸水，二十担柴。这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刘扒皮阴冷的监视和加倍惩罚的威胁下，成了压在林焰身上，也压在所有新晋杂役心头的一块巨石。有人已开始哀求，有人暗中哭泣，也有人如王大石般咬牙硬撑，但所有人都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眼中布满血丝，脚步虚浮。

林焰是唯一的“例外”——表面上的。

他依旧每日“狼狈不堪”、“精疲力竭”地往返于清涧泉与柴山之间。水会洒，柴会掉，脚步会踉跄，喘息会粗重如牛。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逼到极限、仅靠一股不甘倒下的倔强在苦苦支撑的少年。刘扒皮最初的惊讶和残忍的快意，已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如同打量顽石般的阴鸷所取代。他似乎想看看，这块石头到底能撑多久，才会彻底碎裂。

林焰对此心知肚明。他需要的，正是这种“顽强但依旧在极限挣扎”的形象。这能最大限度地降低怀疑，也能让某些可能的窥探者，将注意力放在他“可怜的毅力”上，而非其他。

这日，当他“步履蹒跚”地挑着第三趟水，经过膳食坊热气蒸腾、人声鼎沸的早膳准备区时，一阵异常的气味，混合在浓郁的米香、蒸汽和油烟之中，悄然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灵米蒸煮时特有的、带着清甜谷物气息的香味。青玄宗即便对杂役，在饮食上也未过于克扣，每日有一餐供应掺杂了微量灵米的饭食，用以补充体力，温养那微薄的气感。这气味林焰很熟悉。

但今日，在这熟悉的米香深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那并非馊坏，也非霉变，而是一种更隐晦的、仿佛陈年铁锈混合了某种阴湿地窖苔藓的晦涩气味。淡到几乎无法察觉，若非林焰五感经紫霄灵力反复淬炼，远超同侪，又时刻保持着警惕，绝难发现。

他脚步未停，甚至因为“疲惫”而显得更加踉跄，差点撞到一旁抬着蒸笼的杂役，引来一声低骂。但他眼角的余光，已迅速锁定了气味来源——灶台旁，几个半人高的巨大木桶，里面盛放着尚未下锅的灵米。米粒颗颗饱满，呈现出玉白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与寻常灵米无异。

然而，当林焰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紫霄灵力，悄无声息地蔓延过去，如同最轻柔的触须，拂过那些灵米时——

“嗡！”

丹田深处，那枚沉寂的紫色鼎片碎片，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并非遇到威胁时的自动护体，更像是一种对“同级别污秽存在”的天然感应与排斥！与此同时，一股极其淡薄、却无比阴冷、粘腻、带着侵蚀性的邪异气息，顺着那丝灵力反馈回来，瞬间被他感知！

邪气！

虽然微弱到近乎于无，稀释散布在大量灵米之中，寻常炼气期修士乃至筑基期，若不刻意以神识寸寸探查，都极难发现。但这气息的本质，林焰太熟悉了！与黑岩矿洞深处那祭坛的污秽、与那邪化矿工体内的疯狂、与“有进无出林”深处那被镇压魔骸的怨毒……同出一源！只是更加隐蔽，更加“温和”，仿佛经过了某种处理，刻意降低了其攻击性和显性特征，使其更像是一种慢性的、潜移默化的“毒素”！

这邪气混杂在灵米之中，随着每日饮食，悄无声息地进入众多低阶弟子、尤其是他们这些杂役的体内。短期或许只是让人更容易疲惫、气血略有滞涩、修炼时心神不宁。但长年累月下来，必然会在不知不觉中侵蚀根基，淤塞经脉，污染灵力，甚至……潜移默化地影响心性，埋下某种隐患或“后门”！

是谁？竟然能在青玄宗内，在供应数千低阶弟子日常饮食的灵米中做手脚？是膳食坊内部的人？刘扒皮？还是更上层的黑手？目的何在？

林焰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背后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这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青玄宗内部的问题，恐怕已深入骨髓，远非个别弟子或管事贪污、欺凌那么简单！这是系统性的、针对底层修行种子的慢性毒害！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是那副疲惫到麻木的神情，挑着水，继续朝水缸区走去。但心思已完全不在挑水上了。

必须确认！必须测试这邪气能否被净化！如果连这被稀释处理过的邪气都无法应对，那他在青玄宗的处境，将比预想的还要危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