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愈心头作痛。
这是新的痛意,叠加在已经浅淡了很多的旧痛上,往日瞬间浮现。
有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恨海难填,她痛得昏沉,自顾不暇。
连自己都没办法好好照料。
沈却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的生活才刚刚勉强平定下来,有了工作和住处,但恨意仍旧雪亮,有锋利的刀尖。
对于这个生长在沈家的孩子,她没有多余的情感可以分给她,她满腔的恨怨都还无从抒解,如何能有力气去关心旁人的悲欢?
所以她并不想见到沈却。
她只想远离那些不堪的往事,而沈却,是往日的泥潭里结出的果实,仅仅是想到他,都会牵连出一长串的剧痛,令她痛苦不堪。
她慢慢地,学着自己治疗自己。
赚钱供自己看心理医生。
那些痛楚无从弥合。
她极痛而孤苦无告,被人封堵去路,无处申明沈修文的罪恶,只好拿着薛明愿给的钱仓惶逃离。天地失明,她只能一直血肉模糊地痛着。
是生活中,她自己制造出来的更多的温暖和满足,不断填埋,让那些痛变得钝了。痛没有消弭,不会消弭。
可沈却真像她。只一眼,就让她确定这是自己的孩子。
“你没错。”苏愈看着眼前的孩子,他那么安静,明明痛得怕得浑身都发颤,眼尾红透,却仍旧安静,只一个劲道歉。
他一直是个安静的孩子。小时候,连哭起来都很小声,不声嘶力竭,好像从小就知道不给人添乱。
她想,如果这只是她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只是她自己的,没沾染一丁点别人的肮脏血脉。
沈却得到她的安抚,湿润的眼睛看着她,眸光里满是不及遮掩的痛和猝不及防的怔然。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一心以为,她会被他的到来伤到。一心以为,她会让他快些离开。
可她说他没有错。
苏愈带着沈却和顾烟容来到自己的家。
她看出沈却不舒服,需要找个地方坐下休息。
沈却神色怔愣,被顾烟容搂着坐在沙发上,仍旧像是反应不过来。
小狗对顾烟容的鞋很感兴趣,围着两只毛绒绒短靴转来转去,但它是只有礼貌的好狗狗,只看看、用小爪子轻轻摸摸,不做过分的事。
顾烟容穿着客用拖鞋,坐在沈却身边。
原来,沈却偷偷摸摸的,是来看他的母亲。
她偷偷伸手,撑在沈却背后。
这人分明已经很难受了,鬓边冷汗不断,身体裹在厚重冬衣里面,微不可察地打着颤,却死死撑着,甚至不肯将身体靠上沙发背。
顾烟容知道他不肯在亲生母亲面前露出不堪的一面,虽然担心他的身体,也只好默不作声,只悄悄扶一下。
面前一杯热水,冉冉冒出白色热气。
沈却握住那杯热水,发觉抬不起来,又匆匆收回手。
对着面前的人局促露出一个笑。
摘下帽子,他墨黑的发尾都湿得透彻,一些发丝贴在白得隐隐透明的脸上。
苏愈望着他,眼睛里柔和带痛。
“先前,我说不想见你,让你伤心了吧。那时候,我什么都顾不上,没有想,你的处境是不是很难,你是不是……是不是会想见一见我。”
沈却闻张口,想说不是的。
是他只顾自己的心情,不体谅她的想法,打扰了她的生活。
“在生下你之前,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变成这么冷漠的妈妈。我要向你道歉,”苏愈握住他一只手,将冰凉的温度拢进手心,“明明是我生下了你,但我却从来没养过你。”
孕育沈却的时候,她还没准备好做一个母亲。她是没有人要的孩子,一直以来的想法,是要么就不生孩子,要生的话,一定要给孩子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