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会儿感到十分后悔。
做什么要问他呢,问了,他不就又要重新想一遍了吗?
她坐在前面把着方向盘,甚至都没办法抱着沈却安慰他一下。他只能孤零零蜷在后面。
车行到一半,沈却又开始呕吐。
他蜷在皮质坐垫上,身体被牢牢裹缠住,动弹不了半分,连抬手按一按胃都不成。
胃里如刀绞一般,终于痛得他作呕,一口酸涩的胃液喷吐了出来。
随之又吐了几口,他身体没法动弹,连探出头去都不行,尽数积在脸侧,狼狈不堪。
顾烟容靠边停了车,钻进后面,把人抱起来。
她开门的那一刹那,夜风涌入,拂过沈却颊上涔涔冷汗,他浑身一颤,垂落的眼睫往上稍微抬了抬。
顾烟容把他抱起来,擦去他脸上沾染的秽物,擦去他的泪,将绒毯松开。
沈却眸光以极缓的速度慢慢凝聚。他视线有些模糊,但他对眼前的那张脸很熟悉,就算看不太清也认得。
顾烟容。他懵懂地想,顾烟容。
这是顾烟容。
顾烟容把他抱着,喂他喝进去一点盛在保温杯里的温水。
刚才——他混沌的梦中,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他觉得很累,但是那些让他疲倦痛苦的事,都随着梦境的戛然而止而消失了,他想不起来一点。
他只知道顾烟容。
“你又烧起来了,”顾烟容说,“我要送你去医院。”
沈却张了张口,想喊她的名字,口中传出的却只是一声极细弱的喘息。
顾烟容抱着他,把脸往他脖颈里埋了一下,触到滚烫的的温度。
沈却眼睫颤了颤。他意识仍旧昏沉,单薄的眼皮掩住半枚瞳孔,半阖半闭,此时眼睛却又睁开了些。
这是在车里。但是他好冷,像躺在雪里。
小学的时候,他上的是一个特别小的学校,每个年级都只有两个班。学校离沈家很远,他要走很久才能到。
那个时候人贩子很多,他每天都害怕自己被拐走,但沈家人不害怕。于是他明白了,他们期待人贩子的到来。
学校门口的大铁门生锈了,有时候,他站在那里,轻轻推动那扇门,门发出陈旧的、毁坏的、濒临崩溃的声音。门锈得要死了,在他手心留下血一般的红褐色。细细碎碎的。
他知道血的颜色,血一开始很红,慢慢的,会变暗,那是血变得旧了。
他觉得自己像那扇门,只差一个契机,就可以坍塌成满地的红锈。
“沈却,”顾烟容叫他,“我知道你不舒服,医院就快到了。”
她直起身子,一条手臂却仍旧揽着他的身体,指腹轻捻他颤动的眼睫,“你醒了,坐到副驾驶好不好?我把座椅稍微放下去一点,你躺在里面。”
她说着,就轻轻抱他起来,经过一小阵冰凉的风和夜,把他放到副驾驶的位置,又放下座椅。
然后她关上门,消失了一小会儿,又出现在他身边。
他躺着,眼睛里可以看见顾烟容。
她时不时转头看他。
沈却一直醒着,他要醒着等顾烟容下一次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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