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药以后,沈却的烧勉强退了下去,夜里却又烧起来。
顾烟容睡在他身侧,半梦半醒中,感觉被子里潮湿发冷,醒来就看见,沈却无知无觉地昏睡着,身上盗汗将被子里打湿,他整个人蜷在冷湿的被褥里,已经烧得滚烫。
他面上一层清凌凌汗渍,睫羽都湿得打绺,蜷着身子,背对着她发抖。
昏暗中,他露出的湿润后颈笼着一层朦胧光晕。
这样不行,得带他去医院。
顾烟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刚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就看见他湿润一片的脸上,眼眶猩红,竟在流泪。
他烧得浑身打颤,颧骨处浮着虚弱的薄红,嘴唇却愈发灰白,干得起皮,微微启阖着,像在说着什么。
顾烟容凑近了听,听见他说对不起。
他说,妈妈,对不起。
男人声音轻哑,听着血肉模糊的。顾烟容喊他,喊不醒。
她倒了杯刚好的温水,捏住沈却薄软滚烫的脸颊,迫他张开嘴,喂了点水进去。
他出了这么多汗,她怕他在去医院的路上烧得脱水。
沈却昏沉状态无法吞咽,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让水顺着嗓子眼慢慢淌下去。
喂进去的要远远少于淌出来的。
清润水痕从他枯白唇间淌出,淌过湿润的下颌,一路行至衣领处。不过他身上已经被冷汗湿了个透彻,倒也不在乎这一点水。
顾烟容一点点擦干净他额上脸上的水渍,转身拿衣服要给人穿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声音。
转过身,见男人微微侧头,将方才喝进去的水尽数吐了出来。
被褥之下,他无力落在身侧的手虚虚抬起,落在腹部。那里难受得厉害,仿佛被一只大手反复抓握,使他在昏沉中也不得安生。
他吐出了那点水,呕吐却还是没停止,身体一抽一抽的,仍有胃液从口中往外涌,滑过苍白侧脸,落在枕上。
这样很容易呛着,顾烟容揽着他的肩把人扶起,他处于晕迷中的身体软和得像一尺白绢,细长的颈子就直接往后仰折。
顾烟容只得将手臂上移,让他靠在自己臂间。
像抱着一小块融化中的冰。
她给人脱下身上汗湿的睡衣,想换上干净衣服。
沈却一只手还护在腹前,随着动作,无力坠下。
顾烟容脱下衣服,就看见他腹间一片青紫。早上的时候还是红的,现在就已经化为淤痕,烙在他惨白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而隔着这层脆弱的皮肤,里面的器官正剧烈作动。
顾烟容给人换好衣服,在他胃腹处隔着一层衣服贴了暖宝宝,仍旧怕人冻着,最后用毯子把他裹起来才放心。
她给自己胡乱穿上些衣服,抱着人出去,把卷在绒毯里的人放到车后座,开了暖风,一路开得又快又稳。
夜间是很安静的。路灯安静,没有风,只有她这一辆车在疾驰。
车里,沈却低低的哽咽便十分明显。
他哭了一路。
时不时,就哑声道歉。
他总是在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夫人。
顾烟容恍觉,恐怕是因为白天她问他关于身上伤疤的事,才让他想起从前。
她这会儿感到十分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