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却在发抖了。
他眼睛里,一望无际的悔愧。
原来,他这么低劣、卑鄙、无耻。
竟用虚弱的身体乞怜。
顾烟容的手沉甸甸压在他锁骨。她兀自摸索着,只觉沈却的手感真是太好了,软和微凉,上好的绸缎也比不上分毫。
一路向下,碰到粗粝的旧日伤痕时,心头沸腾的欢喜才陡然冷却。
她回神,见沈却刚换上的衣服被她摸得已经乱掉了,衣领敞开,露出大片雪白残破的胸膛。伤痕遍布,他整个人支离破碎。
沈却瑟瑟地抖着,目光怔然,竟透着深切的悲怆。
她大惊,恍然想起,她还不知他身上这些伤是如何遍布的。
她的动作,是否也会让他想起那些痛?
连忙停手,给人重新整理好衣服。
“呃……”她有些心虚,试探着开口,“那个,你冷不冷啊……哈哈,刚才突然没控制住力气,不小心把你衣服弄乱了……”
沈却的目光慢慢地、慢慢地向她移过来。
他看起来简直是一幅轻描淡写的水墨画。
脸上唇上呈现一种完全没有血色的白,宣纸一般单薄脆弱,只见浓墨作画的眼睫轻微地动着。
他没说什么,只一双眼里满盛着难过。
顾烟容:突然觉得自己真坏啊……
“好吧,其实你没让我亲你,刚才我乱说的,”她只好说实话,“你只是告诉我,我和你结婚是你强求的。”
沉默的一双眼,闪动了两下。
“我……告诉你了?”
“告诉了,都告诉了。”顾烟容老实承认。
沈却眼睛里停滞了片刻。
是真的完全停住了,浓郁的墨瞳冻结一般,连不安地颤动着的眼睫都僵住。
而后,用力地喘息了两下,才勉强笑着,“是应该告诉你……不,根本就不该瞒你的……”
“但你为什么不离开呢……”他目光分明落在她身上,却莫名显得恍惚而幽远。
顾烟容没听清他的末一句话,只见着他一副丢魂落魄的表情,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还不走?”沈却没什么力气,连大声说话,都要攒一口气。
他努力地说出这句话,尾音孱弱地抖着,一碰就要碎。
顾烟容满头雾水。为什么她要走?
她的唇正要开,却见沈却胸口一抽,扑到床边,猛地喷吐出一口胃液来。
他吐过那么多次,没有一次是这样厉害的,瘫软作一团,这样汹涌地呕着,似要将一颗心都呕出来一般,命都不要了。
身体挂在床边,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完全失却了支撑,虚脱地往地上滑。
他想,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他隐瞒的一切,知道了他是这样恶心的人。
闸刀终于落下。
顾烟容有一瞬,整个人冻成冰块了似的,被这股猛烈的颓败衰朽震得动弹不得。
下一刻,她扶住沈却的肩。
沈却身子发软,不受控地发抖,一径地往下滑落,连抬起头都没力气了。
单薄到嶙峋的肩将她手心硌得生疼。
顾烟容小心翼翼把人扶起来,沈却还在吐,侧着脸,想要离开她。
他怕弄脏了她。
“没事,没事的,”顾烟容搂着人靠上自己肩头,“不脏的,别躲着我。”
她用纸巾擦去沈却唇上晶莹的水渍。
沈却满目都是迷茫的雾气,眼中滚出泪来,唇瓣开阖几下,只是低弱地反复说:“不该骗你。”
顾烟容牢牢把人禁锢在怀里,抱着他绵软痉挛的身体,像抱着一个破旧的,被人欺负得四处都脱线,露出里面脏兮兮棉花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