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却的眼泪是安静的,只带来些微的潮湿。
怀里的人,浑身瘦伶伶的,细腻苍白的一段脖颈烙在顾烟容手心里,冰凉。
顾烟容环着沈却,一下一下在他脊背轻抚,如此,沈却颤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
他的身体轻微动弹了一下,双臂从她腰间落下。顾烟容松开人,扶着他的腰,让人安稳躺回被褥里。
沈却耳根绯红,撇过脸对着窗外,长睫之下,深色的眼瞳被窗外的天光映得湛然。
他身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顶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凹陷的锁骨和一小块苍白的胸脯。
那么白,简直不是人身上应该有的颜色。
顾烟容伸手想给人扣上,指节温热地蹭过他冷冰冰的肌肤。
薄纸一般,似乎只要微一用力,就会碎裂。然而又是遍布着伤痕的,好像正在碎裂,或者早就已经碎裂。
沈却呼吸沉重几分,身体微微瑟缩,随即,又顺从地任由她动作。
其实他是害怕别人的接触的。从小,每一次同别人的肢体接触,带给他的都只有痛。
只有顾烟容……她对他那么好,温柔得让他想哭。
正是在这时,混乱模糊的记忆在顾烟容脑中略微明晰。
好像有过相似的一回,沈却在她面前睡着,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腰身。
她怎么做的?
她将沈却翻上去的衣角拉下来,又用毛绒绒的毯子把他包好。
男人身体轻软,裹在沉厚的毯子里,像一片羽毛,或者是掩埋在雪地里的一截枯木。
然后……
他醒了。
漆黑如同深夜的眼睛沉默地、长久地看着她,那么静,如同死亡。
直到她终于发现了他的凝望。
发现他眼睛里无底的荒芜暗淡。
他想让她留下。
脸上是显而易见的脆弱和不安,仿佛只要她拒绝,就会把他狠狠摔脆一般。
可她还是拒绝了。
在男人连站都站不稳,摇摇欲坠地站起来,颤抖的双臂环着她的身体,苦苦挽留的时候……
她那么坚决、那么轻易地就把他从身上拉开。
根本用不上几分力气。
他被她扔下。
顾烟容长长地喘了口气。
她按捺住自己,扯住医院苍白的被子,一直盖到男人肩头。
没忘了掖好被角。
沈却眼睛里还残存着湿润,仍旧寂然无声地望着她,一如记忆中的那刻。
他,总是这样看着她吗?
顾烟容心里一瞬,仿佛有潮水漫过。
沈却对于顾烟容的情绪,感知是很敏锐的。很多次,当她正在他眼前时,脑袋里却在漫无边际地想着别的人和事,他总能很快察觉到。
他全部的心神,都在顾烟容那里。
此时此刻,她眸光变得幽远,穿过他的身体,望向别的方向。
……她在想谁?
即使是失忆了,也还是想着别人吗?他就这么不讨她喜欢吗?
熟悉的不安定感席卷他全身。
被子下面,他的手重重按上胃脘。
本来已经平静下来的器官,在心绪起伏之下,又是一阵痉挛。他用力抵按,掌根自虐般摁住僵硬跳动的痛点。
不过片刻。
顾烟容回神,陷在被子里的人,方才那一丁点的轻红已经尽数褪去,脸色重回霜白。
他侧过了身子,半张脸埋进枕头里,隐忍地皱着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