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在医院，你明明已经跟他拉开了距离。”顾承屹盯着她的眼睛，眼底压着翻涌的暗潮和酸意。

“他去墙根底下蹲了三天，你就又把他放进屋了。送几个柿子，干点杂活，你就由着他天天往跟前凑。沈云哲，你对他心软了。”

沈云希拿起手边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重新翻开医书，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我对他一直这样，你自已想多了。”

“我想多了？”顾承屹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高大的阴影直接罩了过来。

“我当初不过是多管了你两句，你就跟我拆伙，好几天连个正眼都不给我！他周卫东天天在你耳边吵吵，得寸进尺，你怎么不跟他急？”

“他听话啊。”沈云希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顾承屹，“我让他坐半尺远，他连衣角都不敢挨着我；我让他抄题，他老老实实抄到半夜。

你呢？让你坐远点，你在桌子底下拿腿夹我；让你别管闲事，你转头就把人堵门口。顾承屹，到底是谁不省心？”

顾承屹被她这一连串的话堵得哑口无，撑在桌上的手臂僵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憋了半天，他眼底那点凶狠的戾气寸寸碎裂，最后化作一股子没处撒的委屈和挫败。

他慢慢收回手，重新坐回凳子上，垂下眼睫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我以后也不拦他了。”

看他这副瞬间蔫吧下来的大狗模样，沈云希心头那点因为两人吵架升起的烦躁散了大半。

她伸手把周卫东刚交上来的作业本推到顾承屹面前：“行了，别在这儿装可怜。你的基础比他扎实，把他的错题批了，明天他来拿的时候，你直接扔给他，省得他进屋晃悠碍你的眼。”

顾承屹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瞬间亮了：“让我给他批？”

“怎么，不乐意？”

“乐意。”顾承屹一把将那本作业本抓进手里，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起身就往灶房走，“我去端饭，吃完我就批。”

……

转天是公社五天一次的大集，也是入冬前最大的一场集市。

十里八乡的社员都赶着去镇上扯棉布、买煤炭、备冬菜，连公社医院的门诊都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

沈云希一上午连轴转，看了二十多个感冒咳嗽的病号，快到晌午的时候，走廊外头突然乱哄哄地吵闹起来，还夹杂着金属器械摔在地上的脆响。

“让开！都给我让开！哪个是沈云哲？给我滚出来！”

一声粗狂暴躁的男声在门诊大厅里炸响。

沈云希刚写完一张处方递给病人，眉头一皱，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只见走廊中央，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穿着件翻毛皮夹克的络腮胡壮汉，正一脚踢翻了护士站的换药推车。碘伏瓶子和纱布滚了一地，赵小梅被吓得脸色煞白，缩在墙角不敢吭声。

壮汉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后生，怀里抱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那男孩左腿裤管被剪开了，小腿肚通红肿胀，烂了好大一块，正流着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