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战事算下来不过四五个月,可落在他身上,却仿佛是过完了一辈子。
久违的不用戴着虚伪假面,不掺杂质的关怀与温情,让他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他不知该如何应答,只能开口解释:
“这几天歇下来,我感觉自已都好了。趁着去读军校之前,想把探亲假休了。”
孙主任闻哈哈一笑:“怎么,迫不及待要去找你媳妇了?”
孟庆山没有否认。
许久不曾这样流露心绪,潜伏敌后的日子里,他必须时刻收敛所有个人感情,连笑都成了奢侈。
此刻他咧开嘴,笑容显得有些生涩生疏,补充道:“在那之前,我想先回一趟老家,看看爹娘。”
死而复生这种事旁人传话、电报书信,都比不上亲眼见到人,就算家里勉强相信他还活着,也必定日夜盼着亲眼见到人才能真正心安。
孟庆山结束审查重获自由,除了令仪,最惦念的便是家中父母。
理性来讲,此刻最该做的是留在医院调养身体,可人终究不能不是纯理性的机器,只讲冷冰冰的道理,心中牵挂父母妻儿,是再正常不过的念想。
“行。”孙主任不忍心驳回他这份心愿,最终点头应允,“明天上午让医生过来给你做一次全面检查,只要医生那边同意放行,我这边就给你批假。”
到底是主抓政委工作,孙主任最是思虑周全,考虑到孟庆山眼下不便,走之前还特意交代了会把帮他把探亲假手续,回老家的火车票都办好。
尤其是最后还不等人反应,他就像是看透孟庆山所有的心思,又补上一句:
“放心,我给你订好明天晚上的火车,保管叫你最快的速度赶回老家见爹娘……和媳妇。”
说完这话得意的眨了眨眼,俨然一副我早已把你心思都猜得透透的模样,这个表情搁在一个老男人脸上简直是惨不忍睹。
孟庆山也在这段时间和这个亦师亦友的新上司熟稔,看着平日里沉稳严肃的孙主任难得露出这般老来俏的模样,面上依旧是一贯闷声不语,无波无澜,实则默默腹诽:
这动作没他家令仪做起来可爱。
当然,这话只在肚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还是不要说出来叫孙主任伤心了。
孙主任走后,房门被合上,小屋瞬间又变成死一般的寂寥。
今日该查房的护士、该问话的保卫干事都已经来过,余下的时间再不会有人推门进来。
寂静和空旷之下,孟庆山重新坐回桌前,拾起铅笔继续练字。
桌上已经写了好些页,前两三页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全是思想汇报、审查材料里会用到的地名、术语与规范词句,工整端正,一丝不苟。
待翻过这几页,他续着原本在写的那张,接着一排排重复的内容后的空白处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着重复三个字。
沈令仪
沈令仪
沈令仪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天光渐暗,桌前的台灯已然亮起,无人打扰他就这般独自一人、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写着。
直到整张纸满满当当,再无一处空白。
这里是隔离审查住所,也不知道屋内所有纸笔、书写物料是否会划定为涉密材料有相关的回收规定,不知道能不能个人带走。
但孟庆山还是将这张写满沈令仪名字的草稿纸,小心翼翼整齐对折收好,贴身揣进衣服内侧的暗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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