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着,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湖面上几只野鸭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水里,片刻之后又浮出头来。
沈令仪将孟庆山牺牲、自已调来京市,还有马上要和陆明扬成婚的事,一桩桩说给他听。
她说得很慢,话语也简短。很多藏在底下的人心博弈、步步算计都不能对外人提起,只拣那些可以讲给人听的部分。
这么梳理下来,整件事听上去反倒平平淡淡。
齐钧安静听完,没有打断她。
故事三两语便能说完,可他又怎么听不出来,这短短几句话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比如她在勐撒时曾提过和孟营长感情很好,孟营长离世她该如何伤心不已。
比如感情颇深的丈夫离世还不足百天,她为何匆匆定下再嫁的婚事?
又比如从临澜调动到京市,背后牵扯的力量绝非简单。
以及,她要再嫁的那个陆家,不难猜出门第显赫,就算有救命之恩在前,接纳一个丧夫不久的女子进门,也绝非易事。
分别这么久,纵然二人依旧亲近,中间到底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他能感觉得出来,沈令仪还有许多话,不愿意对他全盘托出。
他理解她的有口难,理解她或许有的诸多顾虑,在他这,她永远是当年一同长大亲近的小妹妹。
她所有的变化,不过是家道巨变之后,一个孤身弱女子,为了活下去不得已做出的选择。
齐钧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湖面起伏的水波上。
纵然心中存着万千疑问,清楚这看似平淡的经历下她藏满委屈与不得已,却半句不曾追问、不曾置喙,只因知道她不想说。
他把视线从水面移开,只说当下这一桩婚事,话里带着几分担忧,“你要再嫁也是好的,只是陆家那样的门第,一大家子长久相处不比之前,往后过日子,凡事多留心,别委屈了自已。”
沈令仪还是垂眸看着池塘,像是看得入迷一样,又像是在发呆,总归是不去看齐钧。
“嗯,我心里有数。”
“婚期定得这么急,想来也是你斟酌过后的决定。”齐钧顿了顿,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你……是真心愿意嫁给他吗?”
沈令仪抬眼往远处看,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没有立刻作答。
湖上野鸭再度扑起水花,哗啦一声,把短暂的沉默衬得更寂静。
“是。明扬待我真心,无论前路如何,我都打算和他一起走。”
齐钧望着她,能看出她语气里的笃定,便不再多劝。
他明白她的性子,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很难撼动。
“那就好。”他收起眸子里的复杂,淡然颔首,又是熟悉的兄长般关怀模样,“往后若是遇上什么事,别总想着自已硬扛,还可以来找我。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勐撒的那个承诺,仍然有效。”
话音落下,他忍不住调侃自已道:“这么说,倒像是我存心要诱拐你私奔的坏人了。”
这句玩笑,一下子驱散了方才略带沉重的气氛,沈令仪被他逗得弯起眉眼:
“才不是呢,你永远是我的二哥哥。”
齐钧轻轻叹了一口气,依然是那个包容的兄长,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是啊,我永远是你的二哥哥。”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