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发难，任由陆明扬笔直跪在书房中央，自已走到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

随手铺开桌上的文件，信手翻了两页，看似专心公务，实则压着满室威压。

半晌，他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像随口闲谈：“说说吧，从你什么时候开始盘算这事，到你怎么瞒着家里把手续办下来，通通说清楚，也给你娘老子都开开眼。”

陆明扬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没怎么盘算，从战场下来，我就想明白了，这桩婚事不能再凑合下去。我和兰英确实不合适，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夫妻情分，再熬下去，只会耽误彼此、耗坏两个人。所以我今天直接去把手续办了。”

“你小子还跟我说我感情了。”

陆司令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纸面，手里钢笔沙沙落下，在文件上圈点批注，听不出半分情绪。

圈完一处内容，他才开口，语气沉冷严肃：“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结？组织审批、双方父母点头、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到你如今，轻飘飘一句没感情，就想一笔带过？你当婚姻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儿戏？好好一桩婚事，你说离就离，外面旁人怎么议论你？怎么看待我们陆家？”

一旁的钱竹君看得皱眉。

儿子早已不是孩童，如今在外也是正儿八经的团级干部，有身份有体面，哪能还像小时候犯错一样，动辄跪在地上受训。

她连忙上前打圆场，温声劝道：“老陆，事已至此，多说气话也没用。就让孩子好好说说心里的想法，咱们坐下来谈谈后续怎么处理就行，别让他一直这么跪着。”

“我可没让他跪。是他自已心虚理亏，恐怕是站不住脚。”

他这话分明是故意臊陆明扬，

可陆明扬也听出来了父亲嘴里的阴阳怪气，但显然他脸皮极厚，所以这会儿仍旧面不改色，既不辩解，也无委屈。

钱竹君无奈又心疼，当即朝着陆明扬扬声吩咐：“好了明扬，别跪着了，坐那去吧，如今早不兴什么独裁罚跪那一套。”

陆明扬先望了一眼书桌后的父亲，见陆司令没有出声阻拦，默许了这话，他才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走到侧边的沙发上落座。

“爸，妈，我知道这婚我不该草率离，是我不对。可不对的婚，已经结了，总得有个人站出来把它了断。我不站出来，就是让兰英耗在里头。我们结婚到现在，也有二载，可到如今也只有兄妹之情，没有夫妻之意。”

听完这番话，只听“腾”的一声响，陆司令猛地将手里的钢笔搁在桌面上，墨水微微震出一点在纸页上。

直到这会儿，他才终于从文件里抽出来，正眼看着陆明扬，神色沉得厉害。

“你们没有夫妻之意？我看是你陆明扬没有吧。这年头多少人的婚事都是这样定下来的，结了便是一家人，感情可以慢慢处，日子可以慢慢熬。我把话说在前头，别把你身上这些小资产阶级的矫情毛病，一并带到你的工作里、队伍里去。”

陆明扬脊背坐得笔直，迎着父亲沉沉的视线，语气平静却十分坚定：

“爸，打仗我不怕苦，在荒山里蹲守十几天不动，我也熬得住。唯独这件事，我实在扛不住。要跟一个心里没有半分情意的人，挨上一辈子，我做不到。”

陆司令脸色更沉，冷声反问：“天底下那么多人都是包办婚配，人人都能凑合过一辈子，偏偏就你金贵、就你过不下去？”

陆明扬不卑不亢，淡淡接话：“或许您能做到，能跟没有感情的女人搭伙过日子、生儿育女，但我真的做不到。”

这话听着平平无奇，像是顺着父亲的话低头认错，可落在陆司令耳朵里，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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