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付兰英本就不爱这些缠绵悱恻、弯弯绕绕的诗词情爱。

大概是因为战乱，因为家庭，所有的方方面面因素压在一起，给予的是她对于“生存”的迫切，而没有“享受”的闲心。

在她看来，这些文字全无实用价值。与其耗费心神品读风月小诗，倒不如沉下心啃读厚重晦涩的医学专著，那些大部头专业典籍，往往看上一个月也啃不完寥寥几页，可那才是属于她自已的底气。

方才那句隐晦挽留的话，早已耗尽了付兰英所有的勇气。

话一出口，付兰英便瞬间涌上一阵慌乱与局促。

新思想教她独立坦荡，旧礼教又死死捆着她的矜持体面。

她暗自忐忑，是不是自已太过主动、失了分寸、不够端庄自持？

可隐忍等待的日子实在太漫长了，她再也不愿一味被动消耗、遥遥无期地守着这段空落落的婚姻。

抱着一摞书籍正要走进书房的陆明扬怎会听不懂她话里深藏的期盼与试探。

如果人生没有相遇，他的世界里从未闯入沈令仪，或许磨到如今这份地步，对着一个无可指摘的妻子，他大抵真的会认命。

顺着世俗的安排、旁人的期许，往后踏踏实实和她过日子，相守一生。

可世间从无如果。

老天爷偏偏让他遇见了沈令仪。

人心从来狭小有限，他的心早已被一个沈令仪填满，再也腾不下半分余地给任何人、任何将就。

短暂的停顿过后，陆明扬把书本整齐摆进书架，说出来的话依旧温和有度：“我晚上翻身动静大，怕吵得你休息不好。”

暮色一点一点漫过家属院的青砖矮墙，沉沉叠叠、如影随形，顺着窗沿、檐角缓缓攀爬，最后像是凝结成实物般压在付兰英的心底。

无边的昏晦裹着清冷的晚风，一点点吞没白日仅剩的暖意，也困住了她满腔无处安放的委屈与徒劳的期盼。

家家户户次第亮起暖黄灯火，那里头有夫妻和乐，有儿女绕膝，衬得她这间屋子，连同她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都愈发冷清孤寂。

隔壁沈令仪家中的灯火，也在此时亮起，暖意灼灼，在这会儿的付兰英眼中，也格外刺眼。

这么多盏灯，怎么就没有我的那一盏？

良久，付兰英才喉间发紧，带着几分艰难的语调：

“其实我知道，明意这次过来是为了什么。”

陆明扬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过头看向她，书架的阴影遮住他半边脸庞。

“之前家里的信里也催过，只是说的没那么明白而已，咱妈盼着抱一个孩子。”

她抬眼望向陆明扬，但也做好落空的准备，退让的准备：“我们，其实可以要一个孩子的。”

书房里安静无声。

良久，陆明扬才开口，声音放得轻柔，不忍心刺伤她：“兰英，我……对不起。”

说罢，他始终没有朝付兰英到方向转过身去，自然也无从看到她的神情。

两人就这般陷在昏暗的书房里，任由沉默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之后，还是付兰英先缓过了心绪，她努力敛去了失落，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

“没事，我只是提一句。最近医院也忙，那我们就再等等。”

说完，她没直接把手里的枕巾递给陆明扬，而是搁在一旁的书桌上，然后不再多留片刻，转身便匆匆走出了书房。

自这夜之后，两人默契十足地将那场坦诚又难堪的对话彻底封存，当做从未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