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委也跟我交过底，当下还处在摸索阶段，尚未正式批复。有可能顺利落地，也有可能中途搁置。若是能办成，一切都要从头开荒；要是方案搁置，我还照常留在营里带兵训练，不会有太大变动。”

他一边思索一边说，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不过有些话政委没有明讲，但我心里清楚，这条路难关重重，往后功名利禄怕是再沾不上边。我是不在乎这些，只是要连累你跟着我一同受累。”

他歉疚看向沈令仪的目光里盛满歉意。

客观来讲，孟庆山这番话多少说得严重了。

岗位调整至多是从常规作战序列转入全新的涉密研究方向，津贴方面自然不会骤减。

部队既然打算打造这支骨干力量，相应的物资、家属保障都会落实到位，因此外物上并不会让沈令仪吃苦。

真正的取舍在于前途发展：常规的晋升通道要暂时放下，走上一条无人踏熟的新路。所有功绩无法公开，得不到旁人的赞誉，往后的升迁节奏，自然和稳步带兵的同僚拉开差距。

之所以孟庆山说的这样严重，是他真心觉得会因此让令仪吃苦，真心觉得对令仪亏欠。

比起待遇得失，最让他介怀的是潜藏的危险，以及许多内情无法同枕边人倾诉，大大小小的家事只能让沈令仪独自承担。

这份亏欠，远比前程受阻更让他难以心安。

虽然孟庆山并没有接受多少教育，但他并不封建守旧，不会将夫妻二人的责任混为一谈。

他从军报国、以身涉险，是他自已的选择、自已的担当。

可沈令仪本可以安稳度日，不必陪着他担惊受怕、独守家事。

他从来不觉得，作为自已的妻子就该理所当然承接丈夫所有的风险与牺牲，从无半分“理所应当”的侥幸。

正因如此，他才满心愧疚，始终觉得是自已连累了她。

可即便心知前路艰难、会亏欠家人，当初政委找他谈话时，他依旧无从拒绝。

生于家国、长于军旅。

十年沙场历练刻进了他的骨血里。

论经验、论胆识、论心性，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于公，是保家卫国的责任与使命；于私，是老兵不甘安逸、愿为后辈铺路的本心。

于情于理、于德于心，他都无法推脱。

一番肺腑之尽数道出，屋内瞬间陷入安静。

沈令仪仍旧坐着，一时没有开口。

这消息于她而，来的猝不及防。

岗位调整、涉密工作、未知风险，诸多信息涌入脑海，她需要时间梳理、消化。

她听得明白，孟庆山其实早已做好了奔赴前路的决定。

可他没有敷衍隐瞒，没有自作主张，更没有把她归为附属、默认她该无条件付出。

认真告知所有风险、所有取舍，坦诚自已的亏欠，郑重征求她的意见。

哪怕事已定局，依旧尊重她的感受，提前预见了她未来所有的隐忍、付出与孤单。

这份小心翼翼的珍重与尊重，远比任何甜蜜语，更让人动容。

沈令仪自幼算是被好好护着长大，算得上娇娇小姐，却并非活在与世隔绝的安乐窝里。

她生于动荡战乱的年月，纵然父母竭力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不曾让她直面最残酷的厮杀。

可街头流离的百姓、报刊上满目疮痍的消息、学子振臂高呼的救国口号。

她全都亲眼见过。

饥荒。

炮火。

山河飘摇。

这些景象深深烙印在记忆里。

乱世之中，她也曾无数次期盼，能有孟庆山这般挺身而出的军人，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到最后，也正是千千万万如同孟庆山一般，怀揣一腔赤子之心的军人，以星火汇聚燎原之势，硬生生守住、挽救了满目疮痍的国家。

此刻听闻孟庆山的抉择，率先生出的是由衷的敬佩。

这是沈令仪作为一个经历过乱世的人，最本能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