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扬脚步不曾顿住，也没有特意绕开，本来鞋底是要整片压上去，踩到那封信。

可临接触地面时，脚步却像是犹豫一样，稍微偏开，只重重蹭到信封一角。

在牛皮纸面上拓下一道浅淡泥灰印。

陆明扬依旧径直往前，没走出两步，脑海里晃过屋内沈令仪的模样，又止住脚步，终究是折返回来。

弯腰。

拾起。

掸干净那道蹭出来的灰痕。

目光停留在落款与收信人姓名上，眼底漫开几分难以说的沉郁。

心底万般滋味，他又不是故意踩得。

那信扔在地上，谁能注意到？

只是……

并非忌惮远在集训基地的孟庆山。

只是……不愿叫令仪夹在两人之间左右为难。

更不想因为一封书信再起争执、徒添风波。

思虑至此，陆明扬将信封又好好的搁在堂屋桌上，这才继续往外走去。

只是，不想叫令仪为难。

他想道。

院中，积水未干，青石桌面铺满零落的枯叶，部分湿叶紧紧粘在石面上，被雨水泡得绵软。

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裹挟着雨后草木、泥土断裂的清苦气息，凉丝丝沁入肺腑，澄澈通透。

陆明扬先回到自家院落，付兰英夜班未归，屋里物件都维持着昨夜他出门前的模样，半点变动也无。

走入书房，先更换昨天穿过的衣物，衣服皱皱巴巴堆在盆中，先不着急洗，等会回来再洗吧。

接着，取过悬挂在衣架上、熨得平整挺括的一套军装换上。认真扣紧袖口每一颗纽扣，又把领口风纪扣严丝合缝系好。

洗漱台前。

陆明扬对着镜面仔细刮净胡茬，锋利刀片顺着下颌线条划过，刮出干净利落的轮廓，从耳根至下颌，肌理清隽光滑。

他抬眸打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已。

将眉眼、领口、衣摆逐一扫视一遍，而后满意颔首。

都说女为悦已者容。

男人又何尝不是。

这怎么看不比那个黑乎乎的糙汉子强？

当然，陆明扬并不承认自已有攀比的想法。

褪去了昨夜所有的失控、戾气、偏执与崩塌，整个人是由内而外的松弛与舒展。

擦净水珠，收好刮胡刀，陆明扬转身出门前往食堂。

这会儿食堂刚开门不久，炊事班的战士正忙碌着端抬蒸笼。

厚重蒸笼猛然掀开，滚烫白雾轰然涌出，瞬间笼罩整个打饭窗口，温热的米香、面香四散飘开。

黄班长握着大铁勺正分装菜品，抬眼撞见陆明扬进门：“陆营长？”

“家里有事，多打一份。”陆明扬语气平和。

这会儿食堂已经陆续来了不少官兵，三三两两端着饭盒排队、落座用餐。

路上碰到几个相熟同僚，纷纷笑着同他问好，他一一回过，举止照旧分寸得体，和平日里看不出半点差别。

可和他相熟的人，擦肩而过心里隐隐觉得古怪。

这老陆，明明行姿态一如往常，却似乎莫名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松快，瞧着心情格外舒展。

黄班长接过两只铝制饭盒，动作麻利地装填饭菜。

拎着两份早饭折返，踏进沈令仪的院子时，就见她早已洗漱整理好，一身素净碎花衬衫立在葡萄架旁。

昨夜狂风暴雨折损了不少枝蔓，嫩藤弯垂着贴向地面，她拾起枝条，眼底藏着几分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