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些挂在嘴边的大义凛然、慷慨道理，在三个孩子的吃喝拉撒、一地琐碎家常面前，没有一个字站得住脚。

“秀芬姐要是知道了，不知道是该心疼孩子还是该解气。”郭爱华叹了口气，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

“孩子不受罪，他学不会。”

沈令仪将杯中蜜水彻底搅匀，放下小勺，将温好的水杯推到郭爱华面前。

“秀芬姐这些年把什么都做了，他以为这个家自已会转。现在他知道不会了。”

郭爱华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清甜温润的桂花蜜水滑入喉间，浑身都松快下来。

沈令仪看着她迫不及待的模样，唇角抿起，弯出一抹的笑意。

与此同时，隔壁陆家。

灯下静谧安然，付兰英坐在凉席上整理深蓝毛线团。

她手法纯熟利落，指尖翻飞不停，不过一个多星期的功夫，整件毛衣已经织出大半轮廓。

此刻她正专注给单侧袖子收尾收针，袖口的针法比衣身讲究许多，需要一点点收紧针脚锁边，需要很大耐心，和平铺织衣的针法截然不同，最是考验手上功夫。

一手捻着毛线一手捻针收束袖口，她心里不由得想起沈令仪。

那天令仪来学织毛衣，自已只来得及教了她衣身基础的平针，这种收口、锁边的精细针法，还没来得及指点。

一念及此，她手上织针未停，头也没抬，像是随口跟屋里人闲聊：

“也不知令仪这阵子在忙些什么，好久不来学织毛衣了。”

堂屋安静，书房的门半敞着，外头这句轻浅的自语，一字不落进到陆明扬耳中。

听见那两个字的瞬间，他沉寂许久的心绪一动，胸腔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细微却清晰。

只是他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弹。

付兰英本就是随口呢喃、自自语，自然也不需要陆明扬答话。

一如平日里常有的念叨，说完便继续低头打理手里的毛衣，浑然不知书房那人闻声之后，心底那阵涟漪。

陆明扬独坐灯下，桌角台灯晕开一圈暖黄光晕，案头摊着常翻看的书，他却半点心思也看不进去，目光失了焦点，怔怔出了神。

视线落向书桌最下层的木抽屉，里头收着他那本速写夹。

迟疑片刻，他伸手拉开抽屉，将那本磨旧了牛皮封面的画夹取了出来。

他一页页翻动，掠过山间溪流、郊野老树那些独自写生的底稿，最后停在其中一页素描，笔尖描摹的人影清晰撞入眼底。

画上是踏青那日的沈令仪。

彼时她笑得嫣然明媚，乌发松松散开，一缕缕垂落在肩头，侧脸线条柔和干净，整个人浸在郊外透亮的日光里。

一旁立着一棵笔直的白杨树，和人物融在同一张纸面上，细看笔触却截然不同，一眼便能分出是两人分别落笔。

这是她亲手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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