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沈令仪又去了郑家。
田秀芬已经把白色府绸裁出了粗样。
前片、后片、两只袖子、领口贴边,一样一样铺在方桌上。
料子上划着粉笔线,曲曲直直的,像一张地图。
“令仪,你来。”
她招了招手,把前片拿起来,在沈令仪身前比了比。
“腰这儿,我打了四个褶,前面两道,后面两道。这样腰身是顺着你的身量走的,不是硬勒出来的。”
沈令仪低头看那片布料,每一条线都画在她该在的位置。
“秀芬姐,你这画的,比省城的裁缝还仔细。”
田秀芬摆了摆手:“我这也是瞎琢磨的。”
她手上动作没停,解释道:“我是想着,咱们人的腰它不是一个直筒下来,是带弧线的。那这衣裳就得顺着人的身量走,才能穿的服帖。之前光这样想过,但从来也没这么做。做你这件衣服的料子呀,都能做平常的两件了,也就是你要求了,还不怕费料子,我才敢试试。”
她把前片放下,对着刚刚在沈令仪身上比的效果,拿起划粉,在要修改的位置标记,又拿起旁边的本子记上。
“下摆可以稍微放短点,到时候还要接一圈的褶子,等接上了,长度就刚刚好。”
沈令仪静静地看着。
一个农村妇女,没上过学,没进过裁缝铺子,画的弧线比专业裁缝还要好。
三天后,衬衫的粗样做出来了。
田秀芬让沈令仪站到镜子前面。
白色府绸衬衫,领口开得刚刚好,露出一截白白的锁骨。腰身收了四道缝,顺着肋骨的弧线往下走,走到胯骨处慢慢放出去。下摆不长不短,扎进裤腰里,利利索索的。
白色府绸在光底下泛着柔柔的白,腰侧的弧线像水一样淌下去。
田秀芬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沈令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不敢信自已做出来这么漂亮的衣裳。
“你动一动。”她说。
沈令仪走了两步,衬衫跟着她走,腰侧的弧线在她迈步的时候自然漾开。
田秀芬看着那件衬衫从静态里活过来,她围着沈令仪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没想到,这衣服按照这样剪裁,做出来这么好看。以前做衣裳,都是直上直下的,最多收一点腰。衣裳好看,你穿着更好看。”
“秀芬姐,是你做得好。”沈令仪转过身,看着田秀芬:“我觉得你已经不是裁缝了,你是天生的设计师。省城最好裁缝店,学徒工要学好多年的技术,你天生就会。”
田秀芬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
“啥设计师,我就是……”手指互相摩擦,“我就是个乡下妇女,会做两件衣裳。你莫要这样说,我担不起。”
她把衬衫的下摆抻了抻,“这还有几针没收好,你脱下来,我再缝缝。”
沈令仪把衬衫脱下来,田秀芬接过去,坐在板凳上,拿出针线,针脚密密实实地落在府绸上。
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走得又直又匀。
阳光从院门照进来,照在她低头缝衣裳的侧脸上。
沈令仪站在堂屋里,看着她。
家属院里的人提起她,都说她泼辣、算计、斤斤计较。
没人知道她的手这么巧。
没人知道她有这样的被埋没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