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已的手背上，像是突然想到了，开口闲聊，“陆大哥，昨天跟兰英姐聊天，她说你那天去市里办事，看见《哈森与加米拉》的海报，觉得拍得特别好。”

声音不大，像在自自语。

陆明扬的手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是，上次去市里办事看到了，海报拍的和别的电影都不一样，两个人骑在马上，背后是草原。我多看了两眼。”

“上周我和老孟去看了这个电影，拍得真好。”

她把“真好”两个字咬得很轻，回忆着电影的场景。

“有一幕我记了很久。漫天大雪，哈森骑马去找加米拉，跑了三天三夜，马都跑不动了。镜头一直跟着他，眉毛结了霜，眼睛里却燃着火。这里一句台词都没有，就一直骑着。好像他可以那样骑一辈子，直到找到爱人。”

陆明扬没接话。

“出来以后，我跟老孟说这个镜头。他说，那个哈森枪法不行，要是他们营的兵，早把牧主的人撂倒了。”她噗嗤笑了一声，“陆大哥，你们当兵的，看电影都这么看的吗？”

陆明扬嘴角动了一下：“这个镜头……”

他思忖了一息，“有时候无胜万，一句说出口的承诺，远远比不上身体力行的不顾一切。我想这个电影里，他不只是骑马，而是放不下的执念。”

沈令仪看着他，陆明扬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还是落在挡风玻璃前面，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放松了一点。

“我读过一本小说。”他忽然开口，“苏联的，《第四十一个》，你看过吗？”

沈令仪微微偏过头。

“里面有个女狙击手，打死过四十个白军。第四十一个，她没打中，反而在荒岛上跟他一起漂着。后来白军军官要逃走，她开了枪。”他停了一下，“最后她抱着他的尸体哭。说，我杀死了第四十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车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过。”沈令仪说，“书里有一句话，到现在都还记得，蓝眼睛的，是碰不得的。蓝眼睛的，是危险的。”

“蓝眼睛的，是碰不得的。”陆明扬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很轻。

沈令仪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麦田一层一层地往后退。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又吹起来，她由着那缕碎发在风里飘。

蓝眼睛的，是碰不得的。

可当欲望如烈火般燃烧时，又怎么是一句告诫可以阻拦的呢？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柔和些。

刚上车的时候，陆明扬目不斜视，方向盘握得跟握枪似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现在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肩膀松下来了，背靠进座椅里，开车的样子不再是“正襟危坐”。

只是几句恰到好处的，闲聊。

吉普车驶进了临澜市区，路两边渐渐显露出热闹些的气息，陆明扬把车速放慢，直到在布店门口停下来。

“你先去取纽扣，我去师部送文件，来回小半个钟头。你取了就在店里坐着，歇会儿，比在车里等强。”

沈令仪点了一下头，拉开车门，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车还停在原地，等她走进去。

推开布店的门，老板正在那和售货员一起盘货，看见她进来，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沈同志来了？你那纽扣到了，我拿给你。”

沈令仪在布店里坐了不到半个钟头，她低头打量着手里雕花玳瑁的纽扣。

今天的临澜之行，完成了它一半的作用。

剩下一半的用处，自然就是给秀芬姐缀在衣服上。

门轴又涩涩地响了一声，陆明扬站在门口，军装笔挺。

沈令仪坐在那，两人四目相对，又同时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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