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嫂子正在灶房里烧火。

大小子站在灶房门口，脸涨得通红。

小闺女跟在他后面，拽着他的衣角。

“娘。”

吴嫂子一脸不耐烦，“天天娘娘娘，没瞅见我正忙着吗，有啥事儿！”

“你为啥要说沈姨姨的坏话？”

大小子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她是好人，你凭啥说她资本家小姐，妖里妖气？荷花姨那事，孟营长根本没同意！”

孩子的话惊雷般震得吴嫂子猛地站起来。

她转过身，指着两个孩子声音尖利，“谁跟你说的？”

“我们自已问的。”

小闺女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嘴瘪着眼里含着泪，“娘，沈姨姨给我们糖吃，给我们桃酥吃。她那么好，你为啥要说她坏话？”

“好什么好！”

吴嫂子气得火冒三丈，火钳往灶膛里一扔，提高嗓门，“你们两个小白眼狼！几口吃的就给你收买了！敢来质问你老娘了！”

“我们懂！”大小子的声音高了一截，“背后说人坏话，是坏分子行为！要给革命队伍抹黑！”

吴嫂子气得嘴唇直哆嗦。

“你——你个兔崽子！你娘是坏分子？你胳膊肘往外拐！”

“沈姨姨不是外人！”小闺女哭出来了，“她比娘还好！”

吴嫂子一巴掌扇过去。

大小子挨了一下，脸歪到一边，他站在那儿，没动，护住身后的妹妹。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硬是没掉下来。

“你打吧！打完了，我还是要说，沈姨姨是好人，你不该说她坏话。”

他转过身，拉着小闺女走了。

吴嫂子站在灶房门口，手还举在半空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涨红的脸上。

俩孩子跑了，天黑才找回来。

吴嫂子坐在炕沿上，看着儿子脸上的巴掌印，一句话没说。

接下来几天，两个孩子没再去梧桐树底下见沈令仪，但他们做了另一件事。

大树底下军嫂们常聚的地方，大小子走过去，小闺女跟在他后面。

“婶子们。”大小子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郑重其事，“沈姨姨是好人。我娘说的那些话，是乱说的。你们别信。”

几个军嫂都停了手里的活，张大姐张了张嘴，有人看了吴嫂子家方向一眼。

小闺女从哥哥身后探出头来。“沈姨姨是好人！我娘是因为荷花姨没能嫁给孟营长才生沈姨姨的气”

两个孩子说完，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晚上，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吴嫂子家俩孩子，到处替沈令仪澄清的事。

沈令仪是在供销社门口听张大姐说的。

“吴嫂子那张嘴，这回可把自已臊着了。”张大姐啧了一声，“自已的孩子替外人说话，她脸往哪儿搁。昨天我在供销社碰见她，她看见我，头一低就过去了。”

忽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就是自已话里的外人，她又有些讪然的样子，急急忙忙的解释，“妹子，我不是说你，你别往心里。”

沈令仪听着自然没生张大姐的气，还善解人意的替吴嫂子开脱，“孩子小，不懂事。看这事闹得，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张大姐看着她的背影，越发觉得沈令仪是个好姑娘。

沈令仪的脚步不快不慢，转过身，嘴角才弯了一下。

走到家属院拐角，冤家路窄，迎面碰上了吴嫂子。

她看见沈令仪，脚步顿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收住了，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沈令仪看着她，仿佛事情已经翻篇，笑着寒暄，“嫂子是去菜地里摘菜？”

语气淡淡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