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家属院的第一晚，一夜无梦，沈令仪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嘹亮的起床号从营区某处响起来，穿透薄薄的晨光。

沈令仪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不再是青石沟西屋那根弯弯曲曲的房梁，是平整的水泥顶，刷着一层白灰。

她翻了个身，枕头上的皂角味已经交织上她的气味，这个房间正在渐渐刻下她的印迹。

又躺了一会儿，这才懒洋洋地坐起来。

晨光从军绿色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稀稀疏疏的床上点点光斑，被套上印着部队的编号，白漆的，已经洗淡了。

沈令仪掀开被子，下床洗漱，昨晚去锅炉房打了热水，剩了半暖瓶。把水倒进盆里，兑了凉水，拭去残余的一丝倦意。

昨天有些累，没顾得上收拾，她今天准备先收拾一下行李。

两只樟木箱，除了有父亲的藏书，还放了些摆件和用具。

给有些粗笨的老榆木的方桌上盖上一块绣花蕾丝的桌布，浅黄色的底子上绣着淡蓝色白色的碎花，替代了原本视线里的坑洼。

箱子里还带了一些曾经家里收藏的餐具。

一整套白釉暗刻餐具，盘与碗身只做浅淡暗刻回纹，素净无繁纹，放在这里也不显得突兀。

还有只青釉缠枝莲餐具盘子，过年用来盛整只做的鱼最是合适，这个可以先收起来。

沈令仪巡视着屋子，思考要换掉什么。

窗帘？这个颜色她不喜欢，沉闷闷的，

或许要再添个橱柜，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了，不是过分的要求。

走到院子，地方不算很大，适合种点花花草草装点一下。

陆明扬家，她的目光从那扇门上移过去，没停。

孟庆山是上午到的。

拉练的队伍天不亮就拔了营，一路急行军，赶在晌午前回了营区。

他先把队伍带回营房，交代一连连长清点各连人数、检查装备，又去营部交了拉练报告。

刚从营部出来的时候，惦记着沈令仪今天要来，看着时间差不多，回去收拾一下就可以去火车站接人了。

营参谋老郑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还挑着眉一脸坏笑地调侃，“老孟！你还不回家？”

“正准备回去呢，长话短说啊，等会我还要去火车站。”

“去火车站干啥？”

“接人。”

老郑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孟庆山刚从野外拉练回来，怕是不知道他那个小媳妇昨天就到了。

此刻，正在家里等着他呢。

他咳了咳，“接谁？接你媳妇？”他嗓门大，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战士的目光都招来了。

“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小媳妇昨天就到了！老陆他们几个在军区门口碰见的，就给带进来了，还帮着她把行李搬进去。你这憨货，还去火车站接谁？”

孟庆山没顾上和他打嘴官司，“什么？昨天到的？”

“昨天傍晚！千真万确，快回家吧！”

孟庆山猛的转身往家去，步子还是那样，军靴踩在水泥路上，稳稳的，一步是一步，但每一步迈出去的间距，比平时多了一截。

老郑站在营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谁说木头不会想女人。

从营部到家属院，要经过操场、食堂、锅炉房，拐三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