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留着时兴齐耳短发,她抬头看了沈令仪一眼。
“住店?”
“军属随军。有部队证明。”沈令仪把电报和证明信递过去。
那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习以为常,办完手续,把证明信还给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
“二楼,二〇三。热水在走廊尽头,自已打。厕所在楼梯口。”
沈令仪接过钥匙,一旁等着的车夫帮她把箱子搬上二楼,搁在房间门口。她从手包里摸出零钱递过去,车夫接过来,点了下头,走了。
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铺着白床单,被子叠成方块,是部队招待所的标准叠法,带着一丝不苟的严整。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脸盆架,搪瓷盆是半新的。
她把小皮箱放在桌子上,又取了毛巾和换洗衣裳,端着搪瓷盆,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兑好温水端回房间。
把门锁好,脱了衣裳,毛巾投了温水,拧半干,从脖颈开始,手臂、腰、腿慢慢擦拭。
两天一夜的火车,身上仿佛黏着一层,头发两天没洗了,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
她拆开简单洗了洗,然后用毛巾擦干,半湿的头发垂在肩侧,耐心地等着,直到它干的差不多。
换上素色的褂子,领口的精致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好,用梳子把头发梳顺,乌黑乌黑的,松松地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辫梢折进去用发带系住。
镜子里的人白得像新雪,眉眼浓黑,嘴唇是天然的红色。
微微偏了偏头,这个角度,下颌的线条最柔和,再低一点,眼睛里的那汪水显得更深。
然后拿起那条从省城带来的纱巾,自然不是乡下妇人包头的那种粗布,真丝材质,薄得像蝉翼,月白色,莹莹的像是月光。
以前母亲找瑞福祥的师傅定做的,她正好带着。
云岭日头毒,她想了想把纱巾搭在头上,两端绕过脖颈,在下巴底下松松地系了一个结。纱巾的边角绣着一小枝兰花,和手绢上那朵一模一样。
对着镜子,她把纱巾的结往上移了移,让一角垂下来,刚好落在肩胛的位置。
月白色的纱,衬着乌黑的头发。
只拿了一只缎面小手包,搭扣是一颗小小美奇木珍珠,里头装着电报、证明信,和孟庆山的信。
她把门带上,下了楼。
临近傍晚,临澜的风带着点热。
沈令仪走在街上,月白色的纱巾被风撩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继续走,从招待所到军区大门,要走两条街。
漆成军绿色军区大门两边站着岗哨,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刚长出新叶子,嫩绿嫩绿的。
路的尽头是灰砖的营房,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沈令仪在大门外站住。
她来早了,但她还是想来看看,营房后面更远的地方,她看不见的地方。
从今往后,那就是她的生活了。
夕阳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点一点的,亮亮的。
纱巾被风撩起来,月白色的,薄得像蝉翼。
她没有管它,任由风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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