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强迫剃了头发、梳起辫子的乡民，不敢抬头。

是又一次签军，青壮被点走，老人妇人瘫坐在门口。

“我祖父在金朝做过地方官。

可他晚上关起门来，带着我登高望远，指着南边的山河说，那本来是我们的地方。

我爷爷跟我说，咱们是大宋的人。

可大宋在哪？在临安，隔着淮河，隔着长江，隔着几千里。

金人来了，大宋不管。

金人收税，大宋不管。

金人杀人，大宋也不管。”

“我二十二岁，金主完颜亮南侵，山东遍地是起义军。

我拉了二千人，投了耿京，又冒死渡淮归正。”

他语气里没有半分对功业的自得，只是讥诮，“我以为，我这是回自己家了。”

“结果呢？‘归正人’三个字，扣在我头上。”

“朝廷怎么待我们这些北边回来的？

给个添差的闲职，注一句‘不厘务’。

好听，官袍有了，印信没有，差事不让你沾，兵权更别碰。

南方的士大夫嘴上夸一句‘忠义可嘉’，转过身就低声问：这人从金营里来的，底细干净吗？会不会是奸细？”

他握紧了拳，又松开。

“我带着五十骑闯五万敌营，把叛徒张安国捆回来正法，一身是血过江。

我图什么官职？

我是替北边那些走不出来的乡亲，回来问一句：王师到底什么时候北渡？”

“北边的百姓，在金人底下活了那么多年。

他们等过岳飞，岳飞死了。

等过韩世忠，韩世忠老了。

等过我辛弃疾，可我这一辈子，被踢来踢去，连一次像样的北伐都没打成。”

辛弃疾压抑着怒气，“因为那帮人根本不想恢复中原。

真要恢复，拿我这样的人练兵、给我兵权、听我的方略，不是不能图中原。

可临安那批人要的是什么？是把

‘北伐’两个字挂在嘴上，用来压主和派、用来争相位的筹码。

真动了兵，赢了，武将权重，他们睡不着。

所以最好，永远嚷嚷，永远不打。”

北边的百姓，年年岁岁，南望王师，王师在南边，谈和议，党争，就是不来。

辛弃疾又缓缓倒了一碗酒，他端着酒没有喝。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他站起身来，走到廊边，遥望北方，好像看到四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南下青年，以为是开始，没想到是结束。

辛弃疾这辈子，词写了六百多首。

‘醉里挑灯看剑’，‘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后人读着，觉得豪迈。

可你们知道吗，写这些词的人，一辈子没真正带兵打过一场大仗。

他所有的兵戈铁马，全在词里。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