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不止继续说道:“我们当然知道,靖康年间的士大夫阶层中,也有李纲、宗泽、陈东、欧阳澈这样的人物。
有能力有风骨的人当然有,只是不占主流。
而一个阶层的历史评价,往往是由主流决定的。
那些少数坚持抵抗的人,被边缘化、被排挤、甚至被杀害。
他们的存在,只能更加反衬出主流阶层的怯懦与无能。”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收住,欲不止的声音变得更加冷漠。
“靖康之耻证明了:士大夫这个阶层,作为一个整体,在承平时代所标榜的一切,忠、孝、节、义、廉、耻。
在真正的考验面前,大面积地崩塌了。”
“靖康之耻不仅毁灭了北宋,也毁灭了我们对北宋士大夫阶层的信任基础。
于是,一种‘追溯性的失望’产生了。”
“我们回看所有北宋士大夫,会不自觉地追问:你们在文章里写的那些气节,究竟真的是信仰,还是装模作样?
你们培养的后辈、你们传承的士风,为什么到了靖康年间,变成了那样一副难看的吃相?”
画面切到一摞泛黄的书卷。
每本书翻开,上面写的都是“忠孝节义”“爱民如子”。
字迹工整,措辞雅正。
可镜头缓缓拉远,书卷旁边堆着另一摞东西,降表、劝进表、搜刮金银的文书。
“士大夫写忠孝节义,写爱民如子,这些文字本身是好的。
但靖康之变后,读者知道了他们在真正的考验面前是什么样子,于是回头再看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变成了讽刺。”
“日子好过时,他们趾高气扬地说‘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那么问题来了:当他们获得了共治的权力,当国家陷入危机时,他们的共治责任体现在哪里?”
“答案是,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用共治的权力来争论,用共治的自由来逃避,用共治的利益来自私。”
“争论变法好不好,和议该不该,迁都哪里去。
争论永不停歇,行动永远滞后。
享受着国家的供养和特权,却不愿为国家付出真正的代价。”
欲不止的语气带了点不耐烦。
“我也真是受够了他们的语艺术。”
画面切到一份奏疏。
上面写着“二圣北狩”。
镜头推近,特写那四个字。
“皇帝被俘了,叫‘北狩’。
狩是什么?是天子出巡,是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是带着鹰犬、骑着骏马、威风凛凛地去打猎。”
“那打猎了为什么不回来?是喜欢做阶下囚吗?”
“士大夫真是忠君啊。
虽然他们什么都不做,不敢也不想去救皇帝,但是他们可以让两个皇帝被俘这件事听起来好听一些。
宋徽宗和宋钦宗一边在金国受尽屈辱,一边还得跟他们说谢谢呢。”
“两宋士大夫真是非常擅长自我美化,自我欺骗。”
“宋人最爱讲的是‘本朝家法最正’,‘汉唐所不及’。
你们看那什么‘脏唐臭汉’”
“唐有玄武门之变,太宗杀兄逼父,高宗娶父妾,玄宗夺儿媳杨玉环,安史之乱把长安洛阳烧成废墟。”
“汉有吕后人彘,武帝巫蛊,成帝赵飞燕,哀帝董贤,外戚宦官轮流坐庄。”
“这些宋人都看在眼里,写进史书。
然后回头说:你看我们大宋,宫闱最干净,皇帝最仁厚,士大夫最讲气节。”
“讲气节?果然是越没有越强调。”
画面最后切到一排排奏疏和文章。
“军事上输了,就在道德上赢回来。
偏安一隅,就说‘正统在兹’。
称臣纳贡,就说‘权宜之计’。
杀岳飞,就说‘稳定大局’。”
“每一个屈辱的事实,都能找到一套体面的说辞来包装。”
“在我们今天看来,全是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