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大朝。
赵顼特意早到了。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殿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入,心里还带着昨夜那一股热。
“诸卿。”赵顼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热切,“天幕所,朕已与枢臣议定,自今日起,先以两浙路为试点,推行新法,逐步……”
话没说完,一个人站了出来。
翰林学士范镇,捧着一卷奏疏,语气不急不缓:“陛下,臣闻变法之事,关系国本,不可轻率。
天幕所,只是后世推演,未必尽合今日实情。
臣请陛下先将新法条目交两制详议,再付有司核验,方可施行。”
赵顼看了他一眼。
两制详议,有司核验。
这一套走下来,少说一年半载。
等议完了,验完了,时机还在不在?
他还没开口,三司判官刘庠又站出来了:“陛下,天幕说青苗贷利息两分,可臣查了各地常平仓的账目,光是把存粮折成现钱,就需要大量人手。
各县的仓吏,能算清这笔账的不到一半。
若强行推行,臣恐账目一塌糊涂。”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天幕自己也说了,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可眼下哪来那么多专业的人?”
赵顼的手按在御案上,慢慢收紧。
朝会开了半个时辰,站出来反对的官员,前前后后有七八个。
理由各不相同,有的说程序不对,有的说地方不够,有的说技术不行。
还有人说天幕讲的都是后世推演,不算数。
更有人说,变法的事,祖宗之法摆在那,动不得。
没有一个人说要废掉新法。
可每一个人都在给新法设路障。
赵顼坐在上面,越听越冷。
昨夜那股热,散得干干净净。
又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吕诲。
台谏官,说话比前面几个人更冲:“陛下,臣以为,昨日天幕所,不过是马后炮。
它说‘如果变法成功’,可前提是‘如果’。
天幕自己都说了,王安石变法失败了。
如今我们照着天幕的方案再推一次,谁能保证不会重蹈覆辙?”
他提高了声音:“陛下,臣请陛下三思。
变法动的是国本,一步走错,百年难回。
与其冒险,不如……”
“不如什么?”赵顼开口了,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吕诲没料到皇帝会打断他,愣了一下。
赵顼从御座上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不如维持现状?还是不如再等等,等金兵过了黄河,再议?”
吕诲低下了头。
赵顼扫视殿中:“昨天,天幕暗下去的时候,朕以为你们都听见了。
天幕说,大宋本可不死。
天幕说,输的不是制度,是人。
天幕说,输的不是制度,是人。
可今天,朕站在这里,看到的还是昨天那些人,说的还是昨天那些话。”
他停了一下:“你们把天幕当什么?当一场戏?看完了,散了,各回各家,各守其职?”
殿中一片死寂。
然后,章衡往前迈出一步。
“官家,臣章衡,有几句话想说。”
赵顼看向他,殿中不少人也看过来。
章衡这几年一直在外郡,很多人不知道他回来了。
他是嘉祐二年的进士,那一榜被称作“千年龙虎榜”,他是榜首。
可仕途从一开始就不顺,他做盐铁判官时上书三司,要求规范账册、建立财政预算,被排挤外放颍州、汝州。
“天幕讲的财政改革,统一簿籍、择地试点、专设财计吏员,这几条,臣深以为然。”
他顿了一下,“臣昔年在盐铁司,早就见过三司账籍杂乱之弊。
一郡的盐税账目能有三四种格式,核一笔账要花十天。
臣当时上书,请朝廷颁行统一格式、培训专管吏员。
结果,石沉大海。”
殿中有人低头,有人侧目。
“臣后来到汝州、颍州,发现地方的账更乱。
一个县衙,三套账,三套对不上。
臣在颍州查河工银,从州到县过了四道手,每道手都捞一点,到河工手里不到七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