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站在殿中,天幕上那个圆环还在缓缓旋转。
他想起自己写《新五代史》时,反复琢磨过的一个问题。
五代之乱,始于唐末藩镇割据。
藩镇之乱,源于玄宗对边将的过度信任,源于府兵制瓦解后没有及时补上新的制度。
唐玄宗为了防边患,给了节度使军政财权,结果安禄山反了。
唐代宗为了平叛乱,又给更多藩镇同样的权力,结果藩镇坐大。
代代因循,代代矫枉,每一次制度调整都在解决上一个问题,又在制造下一个问题。
一个制度在建立时越是精巧地解决某个问题,就越可能在另一个方向上制造新的问题。
太祖为了防武将,造了士大夫这张网。
这张网防住了藩镇,却养出了重文抑武。
防住了权臣,却养出了党争。
防住了地方,却养出了僵死的改革。
一模一样。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这是他在《新五代史》里反复用过的话。
如今真切看到应验之后,只剩满心荒凉。
赵匡胤静静的听着。
这套制度,本就是他熬了无数个通宵,对着五代十国的血泪史,一笔一笔计算出来的。
防藩镇、防权臣、防武将、防割据,每一条制衡,每一层分权,都是冲着五代的病根下的药。
他能不能找其他方法?或许可以。
但任何其他方法,都需要一个前提:他必须相信人性中有值得信赖的部分。
可他亲眼见过,澶州城头那面撕裂的黄旗,高平阵前那些溃逃的老将,汴梁城里一夜换姓的皇宫,中原大地千里无人的白骨
。
可他的半辈子,从郭威的知遇之恩到陈桥的黄袍加身,从樊爱能的临阵溃逃到李重进的举兵反叛,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人性经不住试。
杯酒释兵权那天,石守信等人哭着谢恩,他心里也清楚,不是兄弟们情分够深,是人人都怕重走五代的老路。
他选了最稳妥的一条路,也是最无奈的一条路。
“朕能平五代之乱,能定大宋之基,能让天下百姓不用再躲兵灾、不用再易子而食。”
“可朕管不了百年之后啊。”
他抬起手,像是想去触碰天幕上那个圆环,伸到一半,又缓缓放下。
开国之君又如何?
你能定下制度,定不了人心。
你能打下江山,算不了身后事。
他清楚汴京无险可守,要靠几十万大军围着,迟早会拖垮财政。
不出百年,天下民力要被这冗兵耗空。
当年他提出迁都洛阳,却遭到满朝文武反对,赵光义一句
“在德不在险”,就把话堵了回去。
他那时就知道,这套规矩一旦长起来,就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了。
他转头看向殿外的宫墙,目光穿过重重殿宇,像是要看穿百年的时光,看看那些困在局里的后世子孙。
看了一会,他又有点微妙的情绪。
喉头滚过一声带着兵戈气的低骂,又被他咽了回去。
合着到最后,困在这局里的,是赵光义一脉的子孙。
崇政殿里,一片沉寂。
天幕上那行字悬在半空,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胸口。
赵顼坐在御座上,手指按着那张写满改进方案的纸,久久没有动。
文彦博站在殿中,他望着天幕,长长地叹了一声,然后转过头,看向王安石。
王安石没有看他,他蹲在殿角,札记本摊在膝上,手里的笔飞快地写着。
“王相公。”文彦博低声叫他,“天幕说,绕不过。”
王安石没有抬头。
“绕不过,就不绕。”
文彦博一怔。
王安石又写了一行,才搁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