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开宝三年。
汴京大庆殿偏殿,赵匡胤坐在御榻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案边。
下面站着赵普、石守信、薛居正、卢多逊,几位重臣都沉着脸,没人先开口。
距离天幕上次熄灭,已经过去五天了。
五天前,那幅横贯九天的光幕里,讲人的异化,讲父权制,讲人的精神困境,讲文学是灯塔也是暗礁,说的话半文半白,有的入耳,有的逆耳。
全天下的人都仰着头看了。
看完了,人心也乱了。
最终还是薛居正先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这天幕异象,妖异居多,那些后世之,什么‘独立人格’‘无用之用’,皆是涣散人心之语。
要是读书人都学着讲什么‘自己的想法’,不尊圣贤,不重功名,那朝廷还怎么选官,怎么治民?
长此以往,恐生祸端。”
石守信一听就皱了眉,声如洪钟:“薛相公这话就过了,俺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但俺听那女夫子说,人不能光当工具,俺觉得有道理。
咱们当兵的,上阵杀敌是本分,可下了阵,喝个酒,耍个枪,那也是俺自己的事。
总不能天天拿‘有用没用’卡人。”
“石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卢多逊立刻接口,“百姓若是都讲‘自己选’,那纲常伦理何在?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岂不都乱了套?此等异说,看似有理,实则瓦解纲常,不可不防。”
薛居正继续说道:“这天幕虽有警示之效,但终究是妖异之象。
秦亡唐乱,已是前车之鉴,可后世那些短评,尤其是评我朝‘积贫积弱’之语,纯属妄。”
石守信嗓门又大了几分:“就说那句‘积弱’,俺是不服。
可话说回来,天幕能点出来,未必是坏事。
哪儿弱,咱们补哪儿就是。
总比蒙在鼓里,哪天出事了强。”
几人各执一词,殿里气氛微微有些僵。
赵普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轻咳一声,出列道:“陛下,臣以为,这天幕是福是祸,现在还说不准。”
他抬眼看向殿外的天空,语气稳得像一块秤砣:“说它是祸,可它把后世的事、历朝的理,都摊开给咱们看。
前朝的得失,后世的弊病,咱们看见了,就能提前改。”
“可说它是福,”他话锋一转,“那些‘独立人格’‘看清真相仍选择’的话,听着有理,可搁在民间,就是惑众的由头。
百姓太明白了,就不好管了。
读书人都有了自己的主意,就不那么听话了。
这江山,就不稳。”
薛居正立刻点头:“赵相公所极是,臣请陛下下诏,禁民间私议天幕,以防妖惑众。”
“禁?”石守信嗤了一声,“范相公说得轻巧,天幕挂在九天之上,全天下谁看不见?你禁得了嘴,还能禁得了天?”
几人又争执起来。
赵匡胤一直听着,指尖叩案的节奏没停。
他是从五代十国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懂什么叫“乱世”。
天幕里讲的那些道理,他听进去了,尤其是那句“人不能光当工具”,他想起当年陈桥兵变,手下的将士把黄袍披在他身上,那时候,谁不是工具?谁又有自己的选择?
可他是皇帝。
他得考虑江山稳固。
“福也好,祸也罢。”赵匡胤终于开口,声音沉厚,压过了殿里的争执,“这天幕既然挂在天上,咱们躲不开,也禁不了,怕也没用。”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头顶的天空。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那幅光幕消失之后,天还是那个天,可谁都知道,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