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杭州。
白居易坐在刺史府的书斋里,案上摊着一卷亲手抄定的《新乐府》,砚池里的墨已经半干。
天幕上那句“不是文学改变了世界,是读过文学的人改变了世界”落下来时,他正拈着一管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寸许,迟迟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女夫子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他想起元和初年,自己在长安写《秦中吟》,写《新乐府》五十首,“惟歌生民病,愿得天子知”。
那时他真信。
信文章可以上达天听,信诗句能叫醒衮衮诸公。
他写《卖炭翁》,写“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写《杜陵叟》,写“长吏明知不申破,急敛暴征求考课”。
写《上阳白发人》,写“入时十六今六十”。
笔尖蘸的不是墨,是火。
诗传开了,天子也读了。
然后呢?
宫市照旧,盘剥照旧,白发宫女照旧坐在上阳宫里,一年一年地老下去。
他的诗像一枚投进深潭的石子,沉得越快,水面越静。
“文学哪里是改变不了世界?”他拿起案上一册旧稿,轻轻拂了拂封面的尘,“是改变世界太难,你写一百首诗,不如皇帝一道中旨。
你写到呕血,也拦不住那些该收的租,该抓的人。
元和初年我不肯认,到了长庆三年,我认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棂,落在西湖淡淡的烟波上。
有渔船在收网,岸上的柳色已经有些深了。
“可女夫子说的另一半,是对的。
读过这些诗的人,心里会长出一根刺。
今天不痛,明天不痛,某天夜里忽然痛起来,叫他翻来覆去睡不安生。
也许他仍旧做他的官,仍旧收他的税,仍旧袖手旁观。
可当他真要伸手去做那件亏心事的时候,那根刺会扎他一下。
只扎一下,他的手就缩回去了。
一瞬也够了。”
他重新提起笔,在旧稿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救世之功虽微,刺世之志不移。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吾辈本分。
写完,他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起身走到窗前。
湖上有人在撒网,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张湿漉漉的网从水里被拉起来,有些亮晶晶的东西在网眼里跳。
“这湖上,这杭州城里,有多少格里高尔呢?”他想。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又拿起笔来。
诗总归还是要写的。
像打鱼的人一样,一网撒下去,也许只捞上来几根水草,可网还是要撒的。
宋代,黄州。
长江边的一块坡地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正在种地。
他的脸上满是汗水,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别。
他是苏轼。
天幕上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望着江面,愣了很久。
"不是文学改变了世界……